殿內溫和的晨光死寂沉沉，襯得眼前母慈子孝的假象愈發刺眼荒唐。
林婉柔伏身在地，恭謹謙卑的言辭滴水不漏，看似安分守禮，心底的慌亂與貪念早已交織纏繞，亂作一團。她死死攥著掌心錦料，屏氣凝神，不敢再多言一字，生怕言多必失，暴露心底藏了多日的滔天算計。
方才帝王那句允她撫育皇太女的戲言，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刃，看似是無上恩寵，實則是步步緊逼的試探，逼得她進退維谷，手足無措。
她摸不透此刻的祝景珩。
從前的他，隱忍剋制，溫柔藏情，事事顧全大局，處處周全體面，哪怕心生不悅，也會礙於朝局安穩、朝野禮法，處處退讓包容。
可今日的少年帝王，冷漠、疏離、鋒利，眼底是覆盡山河的寒涼，褪去了所有溫柔軟肋，只剩九五之尊的殺伐涼薄，字字帶刺，句句藏刀，將她精心維繫的溫婉假面，刺得千瘡百孔。
滿堂宮人屏息垂首，無人敢抬頭窺探帝妃對峙的氛圍，偌大御書房靜得落針可聞，壓抑的氣息沉甸甸籠罩整座殿宇，讓人喘不過氣。
祝景珩端坐帝位，清冷淡漠的目光淡淡掃過伏身跪地的女子，掠過那方被她視作畢生籌碼、百般親近的假嬰，心底最後一絲殘存的溫柔與惻隱，徹底寸寸碎裂，化為灰燼。
他忍得夠久了。
隱忍朝堂制衡，忍深宮人心險惡，忍骨肉錯位分離，忍惡人肆意猖獗。
他顧新朝初立，顧萬民安穩，顧朝野動盪，所以步步退讓，層層鋪墊，任由林婉柔在他眼皮底下興風作浪，任由林家勢力在朝堂暗結朋黨，只待時機成熟，一網打盡。
可他的周全隱忍，換來的從來不是安分守己，而是得寸進尺的算計，是肆無忌憚的踐踏，是將黑手生生伸向他唯一骨肉的惡毒。
既然世人皆罵他暴君，既然溫柔周全換不來半分安穩。
那他便徹底撕下所有偽裝，以冷骨殺伐，演一場無人看懂的絕情戲碼。
祝景珩眸光微垂，落向桌案堆積如山的奏摺。
案頭奏摺層層堆疊，皆是近日朝野遞上的要務，繁雜冗重，壓得少年肩頭滿是風霜滄桑。他指尖隨意翻揀，動作慵懶又漠然，不帶半分情緒，彷彿只是處理一件無關緊要的尋常朝事。
指尖掠過數本規整奏摺，最終停在最底下一封泛黃封皮的摺子上。
那是數日之前，邊關加急遞來的奏章，字字懇切，句句凝重，奏請北狄和親之事。
北狄虎視眈眈盤踞邊境多年，時常滋擾大楚邊關，戰亂零星不斷，百姓流離。新帝登基，朝局未穩，國力待興，不宜大動干戈起兵征戰，朝野老臣接連上書，懇請以和親之策穩住邊境，換取新朝休養生息的時機。
滿朝文武反覆斟酌，最終議定，擇皇室女和親北狄，以血脈親緣，換兩國數年太平。
這份奏摺被他壓在案底，遲遲未曾批覆。
只因皇室適齡女眷寥寥，他更絕無可能，讓自己掌心嬌寵、九死一生換來的瀟瀟，遠赴蠻荒苦寒之地，遠赴異國他鄉，受盡顛沛流離，做維繫朝堂安穩的棋子。
他的小姑娘生來該坐擁盛世榮華，被萬千寵愛，安穩無憂長大，歲歲平安順遂，絕不該被困在政治交易的牢籠裡，淪為兩國制衡的犧牲品。
可此刻看著殿前這荒誕虛偽的一幕，祝景珩眼底掠過一抹極致冰冷的嘲弄。
他修長冷白的指尖捏住那封和親奏摺，微微抬手，隨即驟然松力。
唰——
一紙奏摺帶著輕微的風聲，筆直墜落，重重砸在林婉柔身前冰冷的青磚地面上。
邊角磕碰地磚，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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