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審殿最後的哀嚎終究沉落於無邊死寂。
滿地斑駁血色浸透青磚,濃重的殺伐戾氣盤旋在大殿上空,久久不散。鐵鏈的殘響、針具的輕鳴、罪人瀕臨斷氣的微弱喘息,盡數歸於沉寂,只餘下滿目狼藉,見證著方才那場綿長、偏執、寸寸刻骨的酷刑。
蕭寓立在原地,指尖沾染的墨色與暗紅血漬交錯斑駁,周身還裹著未散盡的森冷戾氣,那雙方才覆滿瘋戾死寂的丹鳳眼,此刻緩緩褪去了所有殺伐冰冷,只剩下極致的疲憊與空茫。
他從頭到尾,神色未動分毫,沒有半分施虐的快意,唯有塵埃落定後的荒蕪。
懲戒罪人,清算罪孽,從不是他的執念。
他所有的瘋癲、所有的狠絕、所有不計後果的殘酷,從來都只為一人。
為護祝景珩清譽不染半分汙濁,為護瀟瀟安穩不遭半分算計,為替那位隱忍半生、揹負天下的少年帝王,洩盡所有無處可發的恨意與委屈。
影二靜立暗處,待殿內徹底安寧,才輕聲上前收拾刑具,眼底是化不開的敬畏與酸澀。她不敢多言,不敢驚擾,只是默默處理殘局,知曉這一場血腥落幕,不過是為前路的雷霆清算鋪平底色。
蕭寓沒有再看一眼奄奄一息、滿身罪字的罪人,多餘的情緒於他而言皆是累贅。
汙君之罪,禍主之孽,落得這般下場,是理所應當,是罪有應得。
他轉身抬步,步履平穩無聲,一步步走出這座陰氣森森、血色遍地的刑審殿。
殿外晚風微涼,夜色清寂,皇城夜空靜謐無聲,溫柔晚風拂落肩頭厚重的戾氣,稍稍吹散了滿身刺骨的寒涼。
他並未直接奔赴暖閣,而是轉身去往暗衛專屬的淨室寢閣。
他一身血汙戾氣,滿身殺伐陰冷,方才親手執針行刑,指尖、衣料、肌理之間,盡數沾染血腥與陰煞。
暖閣是瀟瀟安睡的方寸淨土,是祝景珩唯一卸下偽裝、安放溫柔的歸處,藏著世間僅剩的乾淨與溫柔。
他一身血腥狼狽,絕不能玷汙那片安穩,絕不能驚擾懷中稚童的安眠,更不能讓祝景珩看見他這般沾滿血腥、偏執瘋戾的模樣。
淨室清水微涼,透徹見底。
蕭寓立於水前,抬手褪去沾染血汙的外層衣料,任由微涼清水一遍遍沖刷指尖細密的血漬、針具殘留的墨痕。
水流潺潺,一遍遍洗去皮肉表層的暗紅血色,卻洗不掉刻入骨血的寒涼,洗不掉脊背素線白虎下深埋的舊傷,更洗不掉方才心底翻湧的、近乎毀滅的偏執。
他清洗得極仔細,極乾淨,每一寸指尖、每一處衣袂邊角,都反覆滌盪,直至所有血腥汙痕盡數褪去,連一絲若有若無的殺伐氣息都被清水沖淡。
隨後他換上一身乾淨規整的玄色勁裝,衣料平整肅穆,線條冷冽利落,一如往日那個沉靜剋制、隱於君側的影一。
唯獨眼底深處,還藏著一絲未曾散盡的疲憊與落寞,是方才極致殺伐過後,難以掩飾的空洞。
他戴回冰冷的半臉鐵面具,遮住所有神色,掩去所有傷痕,將刑審殿的瘋戾、血腥、殘酷,盡數隔絕在外。
此刻的他,重歸沉默隱忍的暗影,乾淨、肅穆、沉穩,無半分戾氣外洩。
收拾妥當,他才抬步,朝著東宮暖閣的方向緩步而去。
夜色鋪遍宮道,長長御道空曠寂靜,宮燈次第排列,暖黃光影灑落一地,將他孤挺的身影拉得修長單薄。
一路無風無浪,一路悄然無聲。
他走得極輕極緩,不敢踏碎沿途安寧,不敢驚擾整座皇城的靜謐,心底唯有一絲柔軟的牽掛,遙遙系在那座暖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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