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池的風波悄然落幕,一池碧水恢復了往日的澄澈靜謐,只餘下淺淺淡淡的水痕,無聲印證著方才那場隨性又瘋戾的小小懲戒。
祝景珩帶回的那片鮫人魚鱗,質地瑩潤通透、色澤清青淡雅,帶著天然的水光肌理,遠比世間任何玉石琉璃都要溫潤細膩。宮中巧手匠人奉帝王旨意,不敢有半分敷衍,細細打磨、拋光塑形,剔除邊角毛刺,再點綴上細碎的銀紋,不過短短半日,便將那片魚鱗琢成了一支雅緻清絕的玉簪。
簪身通體清透,泛著淡淡的柔光,紋路天然成型,素雅又矜貴,沒有濃豔雕琢的俗氣,自帶一股清冷溫婉的氣韻,最是適配女子佩戴。
處理妥當後,祝景珩便獨自移步去往皇姐祝景清的清寧宮。
往日清寧宮總是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鬱冷清,數日前那場險些奪人性命的陰霾,始終死死籠罩在這裡。祝景清遭人惡意玷汙,清白受損,心結難紓,一度深陷絕望桎梏,決然上吊自縊,險些就此香消玉殞。
那幾日的她,面色慘白如紙,唇色全無,眼底死寂荒蕪,渾身透著瀕臨破碎的頹敗氣息,整個人瘦得脫了形,連呼吸都帶著沉沉死氣,任憑旁人如何勸慰,都走不出心底的屈辱與陰影。
彼時祝景珩看著親姐深陷絕境,心底又疼又怒,一邊暗中籌謀,誓要將所有作惡之人碎屍萬段,一邊日日派人悉心照料,耐心開解,只盼她能慢慢解開執念,好好活下去。
短短數日未見,踏入清寧宮殿門的一刻,祝景珩眼底微頓,心底驟然鬆了大半。
往日縈繞宮殿的沉鬱死氣徹底消散,殿窗大開,明媚的日光盡數傾灑而入,照亮一室整潔雅緻的陳設,暖風吹拂著窗紗輕輕晃動,室內燻著清淡的蘭草香,靜謐又安穩,滿是鮮活的煙火氣。
祝景清正靜立窗前,身姿舒展柔和,一身素雅淺青色長裙,髮絲鬆鬆挽起,僅用一根簡單銀簪固定,素淨大方。
她早已褪去了幾日前那副蒼白破碎、奄奄一息的模樣。
此刻的她,面色溫潤白皙,血色穩穩迴歸眉眼臉頰,不再是毫無生機的慘白,眼底的死寂荒蕪盡數褪去,重新亮起了柔和清亮的光彩。眉宇間的陰鬱執念悄然散去,雖仍帶著歷經風雨後的沉靜淡然,卻再也不見半分自棄頹敗之意,身姿挺拔安穩,眉眼平和從容,是徹底走出過往陰霾、重歸安穩的模樣。
歷經一場生死劫難,她沒有被過往的黑暗擊潰,反倒慢慢與自己和解,掙脫了世俗虛名的桎梏,放下了執念與屈辱,活回了從容自在的模樣。
祝景珩看著眼前煥然一新的皇姐,心底積壓多日的巨石,徹底落地。
親情是他年少孤寂帝王路里,為數不多的溫暖軟肋。他坐擁萬里山河,能平定朝堂風波,能清算世間惡徒,可唯獨親人的心結,只能靠他們自己釋懷。皇姐能走出陰霾,便是這段時日最值得欣慰的事。
而在祝景清的身後,一道年少身影亦步亦趨,緊緊相隨。
正是祝景珩的二弟,祝景淵。
少年身姿尚顯青澀挺拔,眉眼帶著未脫的稚氣,卻一改往日跳脫貪玩的性子,眉眼沉穩了許多。這些日子,他幾乎寸步不離守在清寧宮,日日陪著皇姐讀書賞景、閒話度日,默默陪伴,無聲守護。
從前的他,肆意張揚、年少貪玩,偏愛出宮遊蕩,不愛拘束安穩。可自皇姐出事之後,他瞬間褪去稚氣,一夜長大。
他知曉皇姐心底的傷痛,懂她不願多言的委屈,從不刻意提及過往揭她傷疤,只是安安靜靜守在身側,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陪伴,為她驅散孤寂,撫平傷痕。
此刻他垂著眸,安靜立在祝景清身後半步的位置,姿態恭順乖巧,時刻留意著身前之人的動靜,眼底藏著小心翼翼的呵護與珍視。察覺到殿外的動靜,他率先抬眸看來,望見來人是祝景珩,眼底瞬間亮起光亮,隨即收斂神色,端正身姿,恭謹行禮。
“見過皇兄。”
祝景清聞聲,亦緩緩回身,望見立在殿門口的少年帝王,眉眼漾開一抹溫柔淺淡的笑意,從容溫婉,落落大方:“阿珩來了。”
沒有疏離君臣的客套,只有姐弟間最親暱自然的溫情。
祝景珩緩步走入殿內,玄色衣袂輕掃過青磚地面,眉眼溫柔褪去了往日的帝王冷戾與瘋涼,只剩面對親人的平和鬆弛。
他抬手,將匠人精心打磨好的魚鱗玉簪遞了出去,簪身水光流轉,清青雅緻,在日光下愈發溫潤好看。
“皇姐。”他輕聲開口,語調溫和舒緩,“前幾日得了一尾鮫人,取魚鱗打磨成簪,素雅輕便,最適合你佩戴。”
這支簪子沒有貴重金玉堆砌,勝在天然純粹、清寧雅緻,恰好配如今放下執念、心境淡然的祝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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