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宮的溫柔暖意尚在縈繞,殿內天光柔軟,堪堪裹著父女二人安穩靜好的模樣。
祝景珩抱著熟睡的瀟瀟,周身斂盡山河戾氣,眼底只剩繾綣溫柔,整片深宮的風雨殺伐,都被他隔絕在這方寸暖榻之外。
可殿外廊下,原本寂靜肅殺的氛圍,驟然被一股沉重死寂的寒涼碾碎。
幾道黑衣暗衛躬身疾步而來,步履滯重,肩頭緊繃,四人合力,小心翼翼抬著一塊蒙布的冰冷物什。步伐不敢亂、氣息不敢錯,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悲愴與肅穆,連呼吸都壓得極低,沉悶的死寂順著殿廊蔓延開來,瞬間撕碎了周遭的安穩。
蕭寓靜靜立在原地,玄色衣袂無風自動,挺拔的脊背驟然僵硬。
他不用看,不用聞,不用細辨痕跡。
暗部四人,唯他男子,其餘影二、影三、影四皆是女子。自小一同受訓、一同浴血、一同藏匿於暗處,共享所有機密,共擔所有刀傷,彼此相依為命,是暗部不見天日的歲月裡,唯一的親人。
今日奉命分頭清繳太后散落的殘餘私黨,追查深埋數年的隱秘暗線,影三領命奔赴最兇險的暗處據點,遲遲未歸。
從正午等到黃昏,等來的不是歸隊覆命的身影,是一具冰冷死寂的軀體。
所有暗衛垂首佇立,無人言語,無人敢打破這窒息的沉默。整個暗部上下,此刻只剩沉沉的壓抑,每一個人心底都壓著刺骨的悲涼。
蕭寓的指尖,微不可察的輕輕顫抖起來。
他心裡早就認出來了。
那身形、那單薄的肩背輪廓、那即便裹著黑布也隱隱透出的、常年執刃留下的細微體態,刻在他骨血裡,融入他數年朝夕相伴的記憶裡。
他不可能認錯影三。
絕對不可能。
一同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一同熬過暗部最殘酷的煉獄訓練,一同替帝王擋過致命刀箭,無數個深夜並肩蟄伏,無數次生死擦肩,彼此的身形氣息,早已熟稔勝過自己。
可他怕。
怕掀開這層黑布,怕親眼印證心底最恐懼的猜想,怕所有自欺欺人的僥倖,瞬間碎得徹底。
他寧願自己認錯,寧願是情報出錯,寧願是一具無關緊要的無名屍身,也不願承認,那個永遠堅韌、永遠果敢、永遠浴血不退的影三,就這麼悄無聲息的殞命於此。
這份極致的恐懼,壓得他胸腔發悶,喉間發緊,連沉穩多年的心神,都徹底亂了。
良久,蕭寓抬手,骨節泛白的手指微微顫抖,指尖繃得筆直,用盡全身力氣,緩緩伸向那一塊覆蓋屍身的厚重黑布。
布料粗糙微涼,每一寸牽動,都像在凌遲他的心神。
他動作極慢,一寸一寸掀開。
首先露出來的,是半塊碎裂凹陷的玄鐵面具。
那是所有影衛暗衛衛的標配,覆下半張臉面,遮盡所有容貌情緒,藏起所有喜怒哀樂,從此不見天光、不存自我,餘生只為帝王而生,為任務而死。
可此刻,影三的玄鐵面具早已佈滿裂痕,邊角崩碎變形,冰冷的鐵質上面,浸染著大片早已乾涸發黑的暗紅血跡,斑駁猙獰,觸目驚心。
面具歪斜掛在臉頰,勉強遮擋住半張臉面,露出的眉眼破碎不堪,眼瞼鬆弛慘白,再也沒有往日的銳利冷冽,只剩下死寂的空洞。
整張臉佈滿傷痕,青紫交錯,汙血斑駁,狼狽得不忍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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