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坊的喧囂喧囂刺耳,絲竹靡音、市井笑鬧層層疊疊湧上樓臺,熱鬧滾燙的人間煙火,半點暖不透祝景珩冰封刺骨的心底。
他立在雕花欄杆旁,身姿挺拔孤峭,一身素色常服掩去帝王尊榮,卻掩不住與生俱來的九五氣場,周身寒涼死寂的氣息,讓周遭浮華喧囂都下意識退散幾分。眼底沒有快意,沒有報復的快感,哪怕親眼看著昔日高高在上、禍亂他半生的皇貴妃墜入泥沼、任人輕賤,他心底依舊空空落落,只剩無邊無際的荒蕪與鈍痛。
尋常人大仇得報,總會有片刻解脫,可他沒有。
因為這世間最殘忍的報應,從來輪不到罪人身上。
林婉柔受的辱、遭的罪、歷的難堪,都是皮肉之苦、尊嚴之辱,熬得過、捱得盡、尚有殘命可苟活。
可他失去的,是一條鮮活稚嫩的骨肉,是他期許數年的圓滿,是他年少僅存的溫柔期許,是永遠歸零、再也無從彌補的遺憾。
罪孽的始作俑者尚能苟延殘喘、受盡繁華俗世的追捧戲謔,可那個無辜未出世的孩子,連看一眼人間天光的機會都沒有。
這世間公道,從來都是偏頗可笑。
樓下的亂象已然四起。
老鴇得了旨意,眼底堆滿勢利的諂媚,立刻高聲招呼著場內所有賓客,大肆宣揚今日花銷全免。一時間,滿場市井賓客、風流文人、各地商賈,盡數沸騰起來,輕薄的目光密密麻麻、肆無忌憚地鎖定場中僵立的林婉柔。
無人再記得她曾經是大楚最尊貴的皇貴妃,無人記得她昔日寵冠六宮、風華絕代。
在這風月泥沼裡,她只是一個帶疤獻舞、供人取樂、一文不值的玩物。
林婉柔渾身僵硬地立在場地中央,手腳冰涼,四肢百骸都被極致的屈辱與絕望死死禁錮。她死死咬著浸透齒間的絲帕,唇瓣被齒尖磨得泛紅,眼底的恨意、不甘與恐懼交織纏繞,幾乎將她徹底吞噬。
她能清晰感受到四面八方湧來的輕浮打量、戲謔調侃,那些直白又齷齪的視線,一寸寸剝離她僅剩的體面。曾經被祝景珩小心翼翼護在深宮、捧在掌心珍視的人,如今淪為世間最底層、人人可褻玩的塵埃。
她後悔嗎?
或許有一絲。
可更多的是怨毒的不甘。她怨祝景珩薄情寡義,一朝翻臉便趕盡殺絕,怨命運不公,讓她落得如此下場,卻從未反思,是自己的嫉妒惡毒,親手推開了所有偏愛,親手葬送了一條無辜性命,親手逼瘋了那個溫柔純粹的少年帝王。
她的格局狹隘卑劣,只看得見自己的苦楚與難堪,永遠看不見祝景珩潰爛半生、永世不愈的傷口。
高樓之上,祝景珩垂眸冷眼俯瞰,漆黑的瞳孔裡一片死水無波,連一絲波瀾都懶得泛起。
他看著林婉柔強裝姿態、瑟瑟發抖的模樣,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怨毒,心底只剩極致的漠然。
他從不奢求罪人懺悔,從不指望惡人向善。
人心本私,人性本惡,是他從前太過天真,太過心軟,以為溫柔能換善意,以為寬容能得圓滿。
天道欺他善良,世人欺他溫柔,罪人欺他心軟。
從今往後,他棄善從惡,以暴制暴,以殺止殺,以最偏執瘋戾的手段,守自己的底線,報自己的血仇。
身側的蕭寓靜靜佇立,全程沉默相伴,玄色衣袂無風自動,眼底盛滿化不開的疼惜與愧疚。他牢牢盯著帝王單薄的側影,看著他眼底日復一日加深的死寂,看著他明明在報復仇敵,卻比任何人都痛苦、都煎熬、都破碎。
所有人都以為陛下是享受這場報復的狂歡,唯有他清楚,這每一分對林婉柔的折辱,都是在反覆撕開陛下的舊傷,讓他一遍遍重溫那場喪子之痛,一遍遍咀嚼自己的遺憾與無能。
祝景珩看似在懲罰罪人,實則在自我凌遲,永不停歇。
“陛下,風大。”蕭寓壓低嗓音,輕聲勸諫,語氣滿是小心翼翼的擔憂,“此地汙濁,不宜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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