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薄情帝王家。
這七個字,寥寥數筆,道盡深宮千年冷暖,也道盡了祝景珩短短十八年的一生。
從前他讀史書,見歷朝帝王骨肉相殘、至親反目、情愛虛妄,只覺字字寒涼,句句荒唐。他那時尚且年幼,心底還存著一絲執拗的期許,總覺得人心皆有溫度,親情皆有軟肋,只要他足夠真心、足夠隱忍、足夠珍惜,便能在這冰冷的帝王家,守得一分煙火圓滿。
如今歷盡千帆,滿身瘡疤,他才徹底通透。
帝王之家,本就無親情,無暖意,無真心,無圓滿。
這裡有的,只是權欲博弈,是算計權衡,是冷暖自知,是無人倖免的薄情。
他半生小心翼翼維繫的一切,終究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痴心妄想。
滿朝文武依舊肅立階下,殿內肅穆寂然,方才賜婚的溫柔暖意徹底散盡,只剩浸骨的寒涼籠罩整座金鑾殿。百官垂首躬身,恭靜待旨,人人眼底皆是敬畏、臣服、客套,無一人窺見龍椅之上,少年帝王早已破碎冰封的本心。
他們敬他九五至尊,畏他殺伐狠戾,懼他權柄滔天,卻從無人惜他年少孤苦,疼他滿身傷痕。
昨日慈寧宮,生養他的母后,親手為他佈下死局,借他人妒火,毀他骨肉,碎他期許。
她看著他痛失至親,看著他瀕臨崩潰,看著他半生圓滿化為泡影,眼底只有權欲的算計和自私的執念,半分母子情分、半分惻隱之心皆無。
這便是他的生母,是這帝王家給予他最至親的血脈溫柔。
薄情至此,荒唐至此。
幼時他尚且懵懂,不懂為何深宮親人皆疏離,不懂為何手足接連凋零,不懂為何人人面帶笑意,心底藏刀。
他親眼看著十七位兄弟姐妹,或死於構陷,或亡於權謀,或淪為棋子,草草落幕。偌大皇室血脈,凋零殆盡,最後只剩他一人孤零零站在權力頂峰,守著一座空空蕩蕩的皇城。
那時的他尚且天真,只當是命數無常,只當是深宮風波難避,於是愈發珍惜僅剩的溫情。
他護祝景清周全,念長姐撫育之恩,歲歲敬重;他疼沈清辭無辜,憐他身世浮沉,事事包容;他期許自己的骨肉,盼兒女成雙,盼餘生有暖,盼自己殘缺的人生能得一分彌補。
他把所有的溫柔、所有的軟肋、所有的期許,盡數交付給這座涼薄的帝王宮闈。
可回饋他的,是徹骨的背叛,是滅頂的絕望,是永無彌補的遺憾。
他想要的從來不多。
不求權傾天下,不求萬古流芳,不求萬民朝拜。
只求一份尋常人家唾手可得的親情安穩,一份簡簡單單的骨肉團圓。
可尋常人間最平凡的溫暖,於帝王身,竟是此生最奢侈、最遙不可及的虛妄。
人間百姓,煙火尋常,父慈子孝,手足相伴,歲歲團圓。
唯獨帝王,生來孤絕,註定孤身,至親可叛,骨肉可亡,冷暖無依。
祝景珩靜靜端坐龍椅,單薄的身軀撐著沉重威嚴的龍袍,背脊筆直如松,維持著帝王最後的體面與傲骨。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內裡早已潰不成軍。
小腹綿長的空痛隱隱作祟,生理性的虛弱和心底的荒蕪交織纏繞,一點點抽走他渾身力氣。昨夜徹夜未眠的疲憊、喪子之痛的重創、至親背叛的寒心,層層疊疊壓在他十八歲的肩頭,沉重得幾乎讓他支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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