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晨光漸漸鋪滿清寂的寢殿,溫柔卻清冷,將榻上相依的兩人輪廓輕輕暈開。
祝景珩依舊半靠在軟榻上,指尖執拗地攥著蕭寓的玄色衣角,不肯鬆開分毫。眼底晨起的朦朧尚未散盡,褪去了帝王所有的瘋戾冷硬,只剩滿身倦極的溫順與心底深處藏不住的孤怯。
一夜安穩相擁,是他失卻骨肉、痛徹心扉後,唯一喘息的片刻。
蕭寓靜靜陪在身側,不再提分毫離去的念頭,高大的身軀微微俯身,極盡溫柔地遷就著少年所有隱秘的依賴與偏執。十九年慣於隱於暗處、剋制所有情愫的人,早已把所有溫柔縱容,盡數給了榻上這孤身承壓的帝王。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只剩兩人淺淺交織的呼吸,安穩得近乎不真實。
直到一陣細碎、軟糯、噠噠作響的小腳步聲,輕輕劃破殿內寂靜。
小小的步子踩在殿外白玉地磚上,輕而急促,帶著兩歲孩童獨有的懵懂鮮活,從長廊一路跑來,漸漸靠近寢殿正門。
值守宮人知曉小帝姬是陛下心尖寵,不敢攔阻,只輕輕推開殿門,任由那道小小的身影闖入這片靜謐之地。
門扉輕開,晨光湧入,一道軟糯嬌小的糰子身影顛顛跑了進來。
瀟瀟一身淺粉色軟裙,髮髻梳得乖巧精緻,眉眼軟糯清甜,像揉碎的月光綴成的小模樣。才兩歲的年紀,步子還有些不穩,跑起來晃晃悠悠,卻執著地朝著榻上的方向奔來,眼底盛滿了對兩位父親的親暱與依賴。
往日里,瀟瀟見慣的,永遠是戴著下半臉玄鐵面具、身形冷肅、隱於暗處的影一。
兩年歲月,自她記事起,那位常年伴在父皇身側、沉默守護、無人敢近的影衛,永遠覆著冰冷麵具,遮住大半容顏,神秘又疏離。所有人都默契瞞著她,無人告知她真相,無人敢點破這層藏了兩年的薄紙,無人告訴她,這位日日守護父皇、默默護她安穩的影衛,便是她血脈相連的另一位父親。
無論是祝景珩,是蕭寓自己,還是身邊所有近身侍從、親信,全都心照不宣地隱瞞。
他們怕稚子口無遮攔,怕深宮流言噬人,怕皇權尊卑束縛,怕這份隱秘溫情暴露在朝堂風口浪尖,連累瀟瀟,也困住彼此。
於是整整兩年,歲歲朝夕,兩兩相瞞。
瀟瀟無數次仰著小臉,懵懂追問旁人,追問父皇,追問沉默的影衛,追問自己的另一位父親在哪裡。每一次的追問,都被溫柔岔開,被刻意迴避,被所有人不動聲色地敷衍過去。
無人教她,無人告知。
可孩童最純粹的直覺,從來騙不了人。
她不懂尊卑規矩,不懂深宮桎梏,不懂成年人藏在眼底的隱忍、剋制與無奈。她只知道,這位永遠守在父皇身邊、眼神永遠溫柔落在她身上、數次默默替她擋去風雨危險、氣息最讓她安心的黑衣大人,是刻在她骨血裡的至親,是她尋了兩年、唸了兩年的父親。
兩年細碎時光,她靠著自己懵懂的觀察、本能的親近、無聲的感知,一點點摸索、一點點猜測、一點點確認,獨自摸清了所有人刻意隱瞞的真相。
此刻,晨光朗朗,面具摘除。
這是瀟瀟兩年來,第一次看見沒有戴面具的蕭寓。
褪去冰冷鐵質面具遮擋,清雋凌厲的眉眼全然展露,輪廓深邃溫柔,眉眼間藏著與瀟瀟如出一轍的骨相,血脈羈絆一目瞭然。沒有暗衛的冷肅疏離,只剩沉澱多年的沉穩,和藏不住的溫柔繾綣。
小小的糰子腳步一頓,圓圓的杏眼驟然亮起,定定望著榻邊的黑衣男人,眼底所有的懵懂遲疑盡數消散,只剩下全然的篤定與親暱。
無需任何人告知,無需任何人點破。
骨血相連的牽絆,跨越兩年隱瞞,在此刻轟然落地。
下一瞬,瀟瀟再也沒有半分遲疑,踮著小小的步子,飛快撲到軟榻邊,熟稔又親暱地扎進祝景珩溫暖單薄的懷裡。
小小的身子軟軟靠在祝景珩心口,帶著晨間陽光的暖意,驅散了他滿身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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