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皇宮西側的清雅偏殿寂棠軒,與東側暖意融融、笑語盈盈的寢殿,是全然不同的一番光景。
這裡沒有喧囂吵鬧的調侃,沒有師徒間啼笑皆非的反差日常,唯有晚風穿窗,拂動滿室靜謐,細碎的鎏金晚霞透過雕花欞窗,洋洋灑灑落了滿地,溫柔覆在殿內陳設之上,襯得整座宮殿清冷又溫柔。
沈清辭獨自立在窗前,身形清瘦單薄,一襲素色錦衫素雅乾淨,不沾半分皇室華貴冗雜。他微微抬眸,望著天邊緩緩沉落的落日,長睫輕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細碎的情緒,周身安靜得近乎無聲。
他自小身世浮沉,身世是宮中最大的隱秘,身為太后私生子,生來便揹負了旁人無法想象的桎梏與非議。世人皆道他命好,得帝王破例垂憐,被祝景珩養在深宮整整兩年,衣食無憂、安穩無虞,是天大的恩賜。
可無人知曉,這兩年的安穩,是懸在頭頂的薄冰,是步步謹慎、如履薄冰換來的片刻安穩。他看似居於深宮、備受照拂,實則無根無憑,無依無靠,在規矩森嚴、人心複雜的皇宮裡,從來都是最特殊、最格格不入的那一個。
身後傳來一陣輕緩沉穩的腳步聲,打破了滿室沉寂。
祝景淵緩步走入殿中,墨色錦袍襯得身姿挺拔俊朗,眉眼帶著皇室子弟獨有的矜貴利落,卻褪去了所有疏離冷硬,只剩滿心的柔和與認真。
他沒有出聲驚擾窗前靜立的人,只是靜靜站在殿中,目光落在那道單薄落寞的身影上,眼底藏著無人察覺的心疼。
這些時日,他默默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他看著沈清辭永遠溫順懂事、小心翼翼,待人謙和有禮,行事極致穩妥,從不爭不搶,不攀不比,哪怕身處深宮漩渦中心,也始終安安靜靜守著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他從不添麻煩,從不表露慾望,更從不索要偏愛,彷彿生來就習慣了隱忍退讓,習慣了把所有情緒悉數藏於心底。
所有人都只看見他被帝王庇護的幸運,唯獨祝景淵看得見他深藏的怯懦、不安與拘謹。
皇宮四方高牆,金碧輝煌,看似錦繡繁華,實則是困住無數人的牢籠,規矩森嚴、人心叵測,流言蜚語從未停歇,暗處的打量與算計更是從未斷絕。對於身世特殊的沈清辭而言,這裡從來不是安樂鄉,只是一座精緻華麗的囚籠。
祝景淵緩步上前,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天邊落日,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開口,嗓音低沉真誠,字字鄭重,沒有半分戲謔敷衍。
“清辭,你想不想離開皇宮?”
一句話輕輕落地,輕緩卻沉重,瞬間擊穿了滿室靜謐。
沈清辭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瞬,單薄的身形微微一僵。
他依舊維持著望窗的姿勢,長睫死死斂著,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整個人驟然陷入一片沉默。
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太過猝不及防,也太過直擊人心。
祝景淵看著他驟然安靜下來的模樣,眼底的認真愈發濃重,語氣愈發篤定,字字鏗鏘,許下最鄭重的承諾:“你若是想走,我即刻便去尋皇兄請旨。”
“我會向朝廷請封屬地,求一塊遠離朝堂紛爭、遠離深宮是非的安穩封地。我向你保證,只要你點頭,我便能為你徹底剝離所有深宮桎梏,褪去你身上所有隱秘不堪的過往。”
“往後你不必困在四方宮牆之內,不必謹小慎微看人臉色,不必承受那些無形的流言與非議,更不必揹負旁人強加給你的身世枷鎖。封地遼闊安穩,無人知曉你的過往,無人敢對你置喙半句,你可以隨心所欲,安穩自在過完餘生。”
祝景淵的每一句話,都極盡真誠,沒有半分虛假。
身為大楚堂堂二皇子,他手握實權、深得信任,只要他真心懇請,祝景珩必然應允。一紙聖旨、一塊封地,便能徹底斬斷沈清辭與這座皇宮所有的牽絆與糾葛,給足他一世安穩自由。
這是無數人求之不得的機緣,是掙脫宿命、擺脫所有苦難的最好出路。
離開這座困住他、束縛他、讓他步步為營、不敢有半分差錯的皇宮,遠離所有暗流紛爭、流言蜚語、身份枷鎖,從此天高海闊,自在無拘,不必再小心翼翼依附任何人,不必再活在隱秘陰影之下。
這般絕佳的歸宿,擺在任何人面前,都會毫不猶豫心動、欣然應允。
可沈清辭,只是沉默。
晚風輕輕拂過他柔軟的髮梢,吹動他素色衣衫的邊角,少年靜靜立在晚霞餘暉之中,安靜得讓人心底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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