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淚被輕輕拭去,可眼底積壓的酸澀、心底沉澱的疲憊,卻半點未減,反而盡數被這溫柔的觸碰誘發,轟然翻湧。
祝景珩緊繃了許久的肩背,在這一刻,驟然輕輕一鬆。
那副撐了半生、扛下萬里河山的堅硬骨架,終於尋到了唯一可以停靠、可以鬆懈的歸宿。
他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失態,從未向任何人示弱,哪怕當年朝堂動盪、身陷絕境,哪怕痛失所愛、滿心憾恨,他都咬牙隱忍,獨自扛下所有。
可面對蕭寓,面對這個永遠站在他身後、永遠偏向他、永遠護著他的人,他不必偽裝,不必堅強,不必維持帝王的體面與威嚴。
這裡沒有君臣尊卑,沒有帝王規矩,沒有山河重擔。
只有他,和唯一一個懂他、疼他、包容他所有脆弱的人。
祝景珩微微偏頭,卸下了所有高高在上的帝王傲骨,任由心底的疲憊與委屈肆意翻湧。他微微俯身,輕輕埋入了蕭寓微涼寬闊的頸間。
動作極輕,帶著幾分隱忍的顫抖,沒有痛哭失態,沒有崩潰宣洩,只是安安靜靜地依靠著。
溫熱的側臉貼合著微涼的衣襟,將所有未乾的溼意、所有隱忍的酸澀,盡數藏在這片無人窺見的方寸之地。
他高高在上了一輩子,剋制了一輩子,清醒了一輩子,強硬了一輩子。
此刻終於得以片刻鬆弛,做一回不必負重、不必完美的普通人。
蕭寓渾身一僵,隨即徹底軟化。
面具遮蔽了他大半面容,無人看見他眼底瞬間氾濫的心疼與繾綣,唯有微微繃緊的下頜、輕輕放緩的呼吸,洩盡了他所有的動容。
他立刻收斂了周身僅剩的冷意,下意識微微抬手,動作剋制又溫柔,虛虛環住身前之人的脊背,不敢用力,怕驚擾了他難得的鬆懈,又不敢鬆開,怕讓他再度孤身隱忍。
玄鐵的冷硬麵具抵在柔軟的髮絲之上,一冷一溫,極致反差。
暗部最冷血鋒利的利刃,從此刻起,化作了帝王最溫柔安穩的港灣。
殿內依舊靜謐安然。
軟榻上的沈清辭依舊熟睡無知,隔絕了所有悲傷與脆弱,獨享一室安穩燈火。
而榻旁的方寸陰影裡,無人知曉的角落,大楚至高無上的帝王,卸下萬里河山的重擔,卸下萬人敬仰的尊嚴,安安靜靜依靠在專屬自己的人懷中,吞嚥著自己的遺憾與孤苦。
他胸腔微微起伏,呼吸帶著極淺極淡的微顫,所有無聲的難過、經年的遺憾、兩年拉扯的矛盾心緒,都在這一個安靜的依靠裡,緩緩釋放。
沒有聲嘶力竭的哭泣,沒有狼狽不堪的失態。
只是默默埋首,悄悄鬆弛,將半生無人可訴的苦楚,盡數託付給身側之人。
蕭寓穩穩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初,化作最堅固的屏障,替他擋去所有外界窺探,替他守住這片刻的、獨一無二的脆弱。
晚風寂寂,燭火悠悠。
山河萬里皆安穩,唯獨此間,藏著帝王一生不為人知的柔軟與傷痕。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