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暖融融的寢殿告辭離開，晚風早已悄然漫過整座皇城。
白日燥熱盡數褪去，宮道兩側的燈籠次第亮起，暖黃光暈一串串綿延向遠方，將青石地磚映得溫柔發亮。祝景淵緩步走在綿長宮道上，步履不似來時散漫輕鬆，心底揣著滿滿的溫柔思緒，一路沉靜深思。
方才在寢殿目睹的闔家圓滿光景，一遍遍在腦海裡回放。
蕭寓明目張膽卻格外真摯的偏愛，祝景珩溫潤安穩的模樣，瀟瀟靈動爛漫、軟糯討喜，小清婠恬靜乖巧、安穩熟睡，那副兒女繞膝、煙火融融的畫面，溫柔得撞進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從前他一心執著於自由灑脫，總覺得牽絆是枷鎖、瑣事是負累，固執認為二人相守、清淨無擾便是此生最好的結局。可親眼見過這般溫柔圓滿後，心底多年的執念悄然鬆動，連對未來的期許，都悄悄換了模樣。
一路沉思輾轉，不知不覺便回到了自己的寢院。
院內清靜雅緻，簷下晚風輕輕吹動簾幔，屋內燈火溫柔明亮，透過窗紙透出融融暖光。沈清辭素來喜靜，天色微暗便早已歸院安坐，此刻正獨自坐在窗邊案前，隨意翻著手邊的閒書，身姿清瘦溫潤，眉眼恬淡安然。
聽見院外漸近的腳步聲，他不用抬眸細辨，便知是祝景淵歸來，指尖輕輕翻過書頁，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淡溫柔的笑意。
祝景淵掀簾踏入屋內，褪去了宮中所有閒散姿態，眼底帶著一路沉澱的認真思緒。他反手輕輕放落簾幔，隔絕了宮外晚風與夜色，抬步徑直走向窗邊的人。
屋內靜悄悄的，唯有燭火輕輕跳躍，映得一室溫暖安然。
沈清辭終於抬眸，望向緩步走來的祝景淵，眉眼溫柔平和，輕聲問道：“今日回宮倒是比往日晚了些，可是宮裡有事耽擱了？”
祝景淵在他身前站定，垂眸靜靜看著他清雋柔和的眉眼，看著他常年溫順淡然、不爭不搶的模樣，心底積攢一路的思緒翻湧，終於緩緩落定。
他沒有繞彎閒談，而是順勢在他身側坐下，目光溫柔又認真，輕聲開口，道出了一路深思的話題：“我方才去皇兄宮裡了，看著兩個孩子格外乖巧熱鬧，忽然想問你一件事。”
沈清辭抬眸望他，眼底帶著淺淺疑惑。
祝景淵眼神溫柔篤定，字字真誠：“對於孩子，你是怎麼想的？若是可以，你願不願意，我們也養一個？”
此話一齣，屋內氛圍驟然溫柔凝滯。
沈清辭微微一怔，翻書的指尖悄然停住，澄澈的眼眸輕輕眨了兩下，看著祝景淵認真懇切的模樣，沉默片刻後，忽然輕輕笑了。
那笑意淺淺淡淡，溫柔溫順，卻藏著一絲常年壓在心底的怯懦與自嘲，清淡得讓人心頭髮澀。
他抬眸靜靜看著祝景淵，語氣輕緩得像一陣晚風，近乎隨意，卻字字帶著隱忍多年的心事：“我還以為，你永遠都不願意。”
“畢竟我出身不堪，是旁人口中的私生子，來路不清、身份低微。你是堂堂正正皇室二皇子，金尊玉貴、光明正大，從前我一直以為，你斷然不肯和我這樣的人，留下屬於我們的孩子。”
這句話，他藏了許多年。
自年少相伴、傾心相守以來，他始終心底自卑怯懦，清醒知曉自己的身世汙點，知曉世人流言蜚語，知曉他與祝景淵身份雲泥之別。
他從未敢奢求名分，從未敢妄想圓滿，只小心翼翼守在祝景淵身側，只求歲歲相伴、安穩相守便足矣。他一直預設，祝景淵這般尊貴之人，定然不願讓他的血脈，沾染自己半分不堪的過往，更不肯讓一個出身揹負非議的孩子，牽絆一生。
這麼多年，他從不提、從不問，默默收斂所有期許，安於現狀，從不敢貪心。
今夜祝景淵突如其來的詢問，太過溫柔、太過意外，讓他沉寂多年的小心思，一瞬間被輕輕撬動。
祝景淵看著他眼底淺淡的自嘲與卑微，看著他故作輕鬆笑意下藏著的不安怯懦，心口驟然狠狠一抽，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間席捲全身。
眼前的人永遠溫順懂事、體貼入微，事事遷就、處處退讓，從不爭不搶，從不添麻煩，可偏偏心底藏著這麼多年、這麼深的自我桎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