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就是你家顧團長”這話落下來的時候，沈半夏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小寶的衣服邊角，把一截布料攥出了褶子。
吉普車還堵在大門口等著通行，她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上，視線越過前車的軍綠色篷布，落在門崗旁那個軍人身上。
他正在說話，嘴唇開合的頻率不快，但對面那個拿資料夾的幹事點頭的速度越來越快，末了敬了個禮轉身跑了。
然後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轉身朝軍區裡面走了。
步子大而快，軍靴踩在水泥路面上的節奏乾脆利落，幾步就走出了她的視線範圍。
“哎，走了。”李嬸嘬了嘬牙花子，“沒看見這邊。”
“本來也不知道我來。”沈半夏鬆開了攥著布料的手指，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寶，孩子正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望著她，嘴巴一張一合地吮著空氣。
“那回頭讓老李去團部遞個話。”李副處長從前面接了一句，“今天肯定來不及了，訓練日程表排到下午五點，顧團長的脾氣你們也知道，訓練沒結束他不會走。我先把嫂子送到招待所安頓，明天一早再辦手續。”
“行。”沈半夏應了一聲，視線從那個軍人消失的方向收回來。
吉普車終於通過了門崗檢查，沿著軍區內部的柏油路往裡開，路兩邊是灰色的平房和二層小樓，有穿著軍裝跑步的小戰士列著隊經過，也有幾個穿便裝的女同志拎著菜籃子在路邊說話。
“這一片是家屬院。”李副處長指著右手邊一排帶院子的平房，“你以後隨了軍就住那邊，現在還沒辦手續，先住招待所。”
“招待所條件一般，不過被褥是新換的。”李嬸把自己的暖水瓶遞給沈半夏，“我讓老李順路去伙房打兩份飯菜來，你帶著孩子先歇著，別出門瞎轉了，軍區規矩多，沒證件到處走容易被哨兵攔。”
“知道了，謝謝李嬸。”沈半夏把暖水瓶夾在膝間。
吉普車在一棟兩層灰磚小樓前停下來，門口掛著塊木牌子，上面寫著“軍區第三招待所”幾個紅漆字。
李副處長下去交涉了幾句，回來遞了把鑰匙：“二樓203，朝南的屋子，暖和點。嫂子你先休息，有事找一樓值班室的小劉。”
沈半夏道了謝，把孩子和行李搬上了二樓。
203是間不大的房間，一張鐵架床，一張木桌，一把椅子，窗臺上放著搪瓷洗臉盆和一條疊得整齊的白毛巾，暖氣管子貼著牆根走，摸上去是溫的。
她把小寶放在床鋪上，大寶自己爬上去坐好，兩個孩子經過這三天多的顛簸都瘦了一小圈，但精神頭還在，大寶的眼睛骨碌碌地打量著陌生的房間，小寶則一把抓住了床單的邊角往嘴裡塞。
沈半夏拽出小寶嘴裡的布，去水龍頭接了盆水試了試溫度，把兩個孩子的手臉擦了一遍，又脫了他們身上穿了好幾天的髒衣裳，從布袋裡翻出備用的乾淨衣服套上。
忙完這些她才把自己的外套脫了，棉襖上沾了一路的煙味和汗漬，她掛在椅背上，決定明天找地方洗。
窗外的光線已經偏了，西北的太陽落得早，才下午四點多天就暗得快了。
沈半夏站到窗前，隔著玻璃望出去，能看見遠處操場的方向，灰濛濛的，有人影在跑動，隱約有口令聲順著風傳過來，聽不清喊的什麼。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到桌邊那面嵌在牆上的小方鏡子前面。
鏡子年頭不短了，邊緣有點發黃，但中間的部分還算清晰。
裡面映出一張年輕女人的臉，皮膚白得透了一點青，顴骨因為幾天沒好好吃飯而微微凸出來，嘴唇乾得起了皮，眼下帶著一圈淡淡的烏青。
但這張臉底子確實好，五官是江南水鄉那種精緻的柔和，鼻樑挺秀，眼尾微翹，笑起來應該有兩個梨渦。
沈半夏盯著鏡子裡的臉看了幾秒，伸手把散亂的頭髮攏到耳後，指尖碰到耳垂的時候停了一下，耳垂上有個早年打的耳洞，空著的。
她轉開目光，把視線投向床上正並排坐著啃糖塊的兩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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