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寶的小手拍在她胸口上，汗津津的，黏著一層薄薄的潮意。
沈半夏睜開眼，車廂裡的空氣悶得發黃，頭頂那盞小燈泡在電壓不穩裡一明一滅地抖著，把過道里橫七豎八的行李和蜷縮的人影照出一片昏沉的輪廓。
窗外漆黑一片，鐵軌碾過的聲響比白天沉悶了許多，這列繞行的火車不知道已經走到了哪條線上，反正窗縫裡擠不進來一點涼風了。
“嫂子，你醒了？”周小曼的聲音從對面飄過來，沙啞得厲害，舌頭舔過嘴唇的那點水分還沒來得及鋪開就幹了。
“你嗓子幹成這樣了？”沈半夏把大寶往窗邊稍挪了挪，騰出一隻手來摸了摸隨身布袋裡的水壺，壺壁上還殘著點溫度。
“中午那壺水就喝完了，車上打水的地方排了好長的隊，我站了半天也沒排上。”周小曼吞嚥了一下，乾澀的喉嚨發出輕微的響動，“不礙事的嫂子，忍忍天亮就好了。”
“忍什麼忍，來。”沈半夏擰開壺蓋，往搪瓷缸裡倒了小半杯，遞到周小曼手邊，“你先喝兩口潤潤。”
周小曼愣了一下，眼睛在昏暗裡亮了亮：“這不是你給孩子留的嗎？”
“我還有。”沈半夏應得隨意，語氣裡沒有半點客套的意思，“別跟我爭這個，渴壞了明天到站你路都走不動。”
周小曼沒再推辭，雙手接過缸子的時候指尖在發顫，連灌了兩口才把杯子還回來，聲音潤了不少：“嫂子，你這水怎麼還是溫的？別人壺裡的早涼透了。”
“我這壺保溫好。”沈半夏把缸子收回來，背過身用布袋擋著，手指在空間邊緣快速摸出那個提前灌好的備用水壺，把主壺補滿，動作快得只在兩個呼吸之間就完成了。
李嬸這時候翻了個身，呼嚕聲斷了一下，迷迷糊糊嘟囔了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只有遠處不知道誰家孩子在悶聲抽泣，大人哄了兩聲也跟著嘆氣。
“嫂子。”周小曼的聲音貼著黑暗傳過來，比方才輕了不止一個調子，“你說……到了軍區之後，會不會不習慣？”
“你怕什麼？”沈半夏抬了抬眼皮。
“我也說不上來。”周小曼把膝蓋蜷起來抱著，下巴擱在膝頭上，“我跟建軍結婚才三個月他就走了，算起來我連他穿軍裝的樣子都沒見過幾回，平時都是穿便裝回來，在家待兩天就得趕火車。我有時候想，他在部隊裡到底是什麼樣的，跟在家裡一樣嗎……”
“一樣不一樣的，到了你自己就知道了。”沈半夏的手搭在大寶背上，拇指沿著孩子脊樑慢慢摩挲著，“你願意千里迢迢去找他，他心裡就有數了。”
“可我連軍區長什麼樣都不知道，萬一他的戰友覺得我配不上他呢？我就是個鄉下來的，沒什麼文化。”周小曼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被鐵軌的聲響吞掉了。
“周小曼。”沈半夏的聲音不高，卻把那幾個字咬得清楚，“你男人當兵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嗎？他在前線想家的時候想的是什麼？不是你長得好不好看有沒有文化，是你那罐醬黃瓜的味道，是你納的那雙鞋墊，是他知道家裡有個人在等他。”
周小曼的鼻子酸了一下，眼圈在暗處泛了紅，半天才悶出一句：“嫂子你說話真好聽。”
“我說的都是實話。”沈半夏把缸子又遞了過去，“再喝一口，別省著。”
“那你呢嫂子？你跟顧……你家那口子，你們感情好不好？”周小曼接過杯子捧在手心裡，問出這話的時候帶著點小心翼翼。
沈半夏沉默了兩秒，手指把大寶踢開的小薄毯重新蓋上去：“到了再說吧。”
這句話的意思周小曼聽不太明白，但她沒再追問，只是安靜地喝完了杯裡的水。
夜更深了，車廂裡連斷續的低語聲都沒有了，只剩下鼾聲和列車勻速行駛的悶響混在一起。
沈半夏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懷裡的小寶忽然動了一下，一隻小手從薄毯裡伸出來胡亂抓著空氣，緊接著發出一聲很短促的嗚咽。
她低頭的時候手背貼上了小寶的額頭，那片皮膚燙得讓她的手指本能地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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