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州把盤裡那個蘋果又拿起來看了看，最後扔給了從門框後頭伸出來的那隻小手，大寶接住了差點沒接穩，兩隻巴掌把蘋果捂在胸口，嘿嘿笑了兩聲鑽回里屋去了。
上班第二週的週三，沈半夏到供銷社的時候張大姐正坐在櫃檯後面嘆氣，算盤珠子撥得稀稀拉拉的，撥兩下就停了，手擱在算盤框上發呆。
“怎麼了？”
“來了來了，你來看看這個。”張大姐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張表來遞給她，表上蓋著後勤處的紅章，是這個月的物資配額通知單。
沈半夏把布袋擱到櫃檯上，接過那張表掃了兩遍，眉頭往中間擰了擰，第二遍看的時候手指點著數字一行一行地過。
“砍了三成？”
“何止三成，你看這個醬油，上個月給四十斤的額度，這個月就剩二十五斤，醋更慘，從三十斤砍到十五斤。”張大姐把算盤往邊上一推，兩隻胳膊趴在櫃檯上，下巴擱著，“棉線直接沒了，鐵鍋配件也沒了，只剩粗鹽和火柴的量沒變。”
沈半夏把那張通知單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把紙擱到櫃檯上用手掌壓平了，從兜裡摸出鉛筆頭在紙背上寫了幾個數字。
老陳這時候從倉庫方向走出來，手裡端著他那杯永遠喝不完的茶，站在貨架邊上看了沈半夏一眼，沒吭聲，繞到櫃檯後頭的椅子上坐了。
“老陳哥，上回這種情況出現過沒有？”
“年年有，到了冬天就緊，全國都一樣，不光咱們。”老陳把茶杯擱到櫃檯上，杯底的搪瓷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鐵皮，“等著吧，等過完年開了春就鬆了。”
“等過完年？”沈半夏把鉛筆頭轉了兩圈，在紙上戳了個點，“現在才十一月底，到開春還有三四個月，這三四個月家屬院拿什麼過？”
張大姐在旁邊嘆氣：“可不是嘛，去年冬天就是這麼熬過來的，大夥省著用，有幾家實在沒轍了就找陳嫂子那個互助金借，借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還得起。”
沈半夏把鉛筆頭夾在耳朵上，站起來走到那排空了大半的貨架前，手指在第二層的架板上劃了一道，指尖上沾了層灰，她在圍裙上蹭了蹭，轉身又走到右邊那面牆跟前，貨架上那張手寫的“暫缺”紙條還貼著，紙邊捲了一個角。
“我去趟後勤處。”
李副處長的辦公室裡煙味比上回還濃，沈半夏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對著那沓表格揉太陽穴，老花鏡被他推到了額頭上，鏡腿夾著兩邊的頭髮。
“來了？坐，你也看到通知了？”
“看了。”沈半夏在桌前坐下來，把那張寫了數字的通知單背面展開擱到桌上，手指點著那幾行數字，“李副處長，按這個配額走完冬天，供銷社到年前能賣的東西不夠全院四十戶人家撐一個月的。”
李副處長把額頭上的老花鏡拽下來擱到桌上，鏡片朝下扣著，“我知道，上面通知已經下了，沒法改，全軍區都在砍。”
“正規渠道走不通就得想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
沈半夏把鉛筆從耳朵上拿下來，在通知單背面空白處畫了三個圈，每個圈裡寫了個地名。
“我上回去縣城跑採購的時候摸了一圈情況，軍區駐地往南十五公里有個向陽公社，往東二十公里有個紅星公社，這兩個公社今年秋糧打得不錯，但他們缺鐵器，犁頭壞了沒地方補，鐮刀鈍了買不到新的。”
李副處長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落在那三個圈上。
“咱軍區修械所每個月淘汰的舊鐵件不少，鏽了的零件跟廢鐵扔在那裡也是佔地方。”沈半夏用鉛筆尖點著第一個圈，“要是拿這些廢舊鐵器去跟公社換農副產品，不走票據不佔配額，蘿蔔白菜醃菜乾貨都行，至少能把這個冬天的缺口堵上一半。”
李副處長身子靠回椅背上去了，椅子又嘎吱響了一聲，他把手擱到扶手上，大拇指摩挲著扶手上那塊磨禿了的漆皮。
“以物易物，這主意倒是不錯，但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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