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塊錢，買我一條命，大伯覺得這買賣划算嗎，”沈半夏的聲音沉下去，落在冬日乾冷的空氣裡。
顧建國抓著鐵欄杆的手忽然一滑，指甲在鐵鏽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他趕緊重新攥住，手心裡的汗把鐵欄杆洇出一圈深色。
“弟妹，話不能這麼說，那王瘸子家底厚，你嫁過去也是享福，”顧建國梗著脖子，臉上的褶子因為用力擠在一起，透出股不自然的紅。
“享福，”沈半夏冷笑了一聲，手指從口袋裡抽出來，在棉襖下襬上蹭了蹭。
“那王瘸子雖然腿腳不利索，但家裡有三間大瓦房，還有兩頭豬，”顧建國越說聲音越大，唾沫星子噴在鐵柵欄上。
“大伯既然覺得好，怎麼不把自家閨女嫁過去，”沈半夏看著他，目光落在他乾癟的嘴唇上。
“我家那是兒子，哪能嫁人，”顧建國被噎了一下，脖子往回縮了縮。
“所以你就打我的主意，”沈半夏往前邁了半步，鞋底踩在鐵柵欄的陰影邊緣。
“那不是家裡實在沒辦法了嘛，你大哥要娶媳婦，女方要五十塊錢彩禮，”顧建國拿手拍著大腿，啪啪作響。
“你大哥娶媳婦，就得賣我換彩禮，”沈半夏的聲音平直，聽不出起伏。
“你反正也是嫁人，嫁給誰不是嫁，”顧建國嘟囔著，眼神往旁邊瞟，不敢看她的眼睛。
“大伯，你是不是忘了，我當初是怎麼從你手裡跑出來的，”沈半夏盯著他，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顧建國的肩膀抖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磕在身後的水泥臺階上。
“那是你力氣大，我一把老骨頭哪拽得住你，”顧建國乾笑著，笑聲裡透著股虛。
“我力氣大，是因為我在孃家天天干農活，你兒子天天躺著吃喝，”沈半夏把手插回口袋，指尖捏著那粒白石子。
“弟妹，咱們不說這些了，你借我五十塊錢，我馬上走，以後再也不來煩你，”顧建國湊到鐵柵欄前，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以後再也不來，”沈半夏重複著這句話，手指在口袋裡摩挲著石子的邊緣。
“我發誓，拿了錢我馬上滾，”顧建國舉起右手，三根手指併攏，指著天。
“大伯，你確定要在軍區門口鬧，”沈半夏沒看他的手，目光落在崗亭裡的哨兵身上。
哨兵正握著槍看著這邊，手指搭在槍帶上，眼神里透著警惕。
“我鬧什麼了，我來看我大侄子，天經地義，”顧建國放下手，挺了挺胸脯。
“天經地義，”沈半夏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四四方方的紙，紙邊緣有些泛黃。
“這是什麼，”顧建國盯著那張紙，眼皮跳了一下。
“這是出發前，我從大隊部抄來的底檔，”沈半夏把紙展開，紙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在陽光下反著光。
“你抄這幹什麼，”顧建國的聲音拔高了，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來。
“上面寫著，顧老太私吞軍屬補貼三十塊，還有你簽字畫押的賣人契書，”沈半夏把紙往前遞了遞，紙角在風裡晃了兩下。
“你胡說，那契書我早就燒了，”顧建國撲到鐵柵欄上，伸手想去抓那張紙，手指穿過鐵欄杆的縫隙，夠不著。
“燒了的是你那份，大隊部留了底，我走之前去大隊支書那兒抄的，”沈半夏把紙收回口袋，動作不急不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