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確實快涼了，碗麵上那層油花結成了薄薄的一圈，貼著碗沿凝著，沈半夏把碗端回灶臺上熱了熱，灶膛裡的火壓得小了，熱了半天碗壁才燙起來。
兩個孩子都睡了之後屋裡安靜下來，大寶把那兩塊石頭擱在枕頭旁邊，灰白色的那塊壓著枕巾的邊角，青黑色的那塊被他攥在手心裡，攥著攥著手鬆了，石頭從他手指縫裡滑出來滾到了被子的褶皺裡。
沈半夏在灶臺前面收拾碗筷，水龍頭開著，水流衝著搪瓷碗底嗒嗒響，她把碗翻過來衝裡面的時候一粒蘿蔔渣從碗底衝下來堵在下水口的鐵絲網上，她拿筷子頭捅了捅，蘿蔔渣從鐵絲網的縫隙裡擠下去了。
顧寒州坐在桌邊，揹包擱在腳邊的地上還沒收拾，他彎腰去拉揹包的拉鍊，拉鍊拉到一半卡住了，他拽了兩下沒拽動，低頭看了看，拉鍊齒上夾了一截線頭，跟出發前沈半夏摳掉的那個位置不一樣，是另一截。
他把線頭摳掉了，拉鍊拉開，手伸進揹包裡翻了翻，乾糧的油紙包還在夾層裡，開啟來看了看，裡面的乾糧吃了一半，剩下的幾塊餅乾碎成了渣子散在油紙上。
他把油紙包擱到桌上，又從揹包的側兜裡掏出那兩雙厚襪子，襪子穿過了，洗了但沒洗乾淨，棉線上還嵌著沙粒，他把襪子捲起來擱到桌上，手又伸進揹包裡面翻了一下，從最底層摸出一個紙包來。
紙包不大，用舊報紙裹著，報紙的邊角折得不太整齊，有一個角翹著，他拿手指按了按那個翹著的角沒按下去，報紙幹了之後脆了，按重了怕碎。
沈半夏關了水龍頭，把碗筷在瀝水架上碼好了，手在圍裙上擦乾了，轉身看見他坐在桌邊手裡捏著一個紙包。
“什麼東西？”
顧寒州把紙包在桌面上推了推，推到桌子中間的位置，手指從紙包上收回來的時候指腹在報紙面上蹭了一下，報紙的油墨蹭到了他指尖上，黑了一小塊。
“路上買的。”
沈半夏走過來坐到對面，手搭在桌沿上，看了看那個紙包，紙包的形狀扁扁的，不規則，看不出裡面是什麼。
“你在邊境上還能買東西？”
“回來的路上經過一個小鎮，停了半個鐘頭補給，鎮上有個供銷社，就一間土房子，櫃檯上擺的東西不多。”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那道木紋上划著，指甲碰著木頭的紋路發出細微的刮響，跟沈半夏前幾天晚上一個人坐在桌邊劃的那道是同一條木紋。
“你拆。”
沈半夏把紙包拿起來，報紙在她手裡翻了翻，她找到折口的位置把報紙一層一層地揭開，揭到最後一層的時候報紙底下露出一截布的邊角，顏色是淺藍色的底子上印著碎花，花是白色的，五瓣，不大，密密麻麻地鋪在布面上。
是一條頭巾。
她把報紙全揭掉了，頭巾展開來不大，正方形的，布料摸上去不算細但也不粗，棉的，邊沿鎖了一圈線，鎖邊的針腳不太勻，有一處線頭冒出來了沒剪。
“邊境小鎮的供銷社有這個？”
“就剩這一條了，櫃檯上壓了不知道多久了，布面上落了灰，我讓人家抖了抖。”
沈半夏把頭巾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的花色淺一些，印染的時候顏料沒滲透，有幾朵花只印了半邊，缺胳膊少腿的。
她把頭巾拎起來在面前比了比，頭巾的角垂下來搭在她肩膀上，淺藍色的底子襯著她臉上那層被灶火烘出來的薄紅，碎花的白色跟她耳垂的顏色差不多。
“好看嗎？”
顧寒州看著她，她舉著頭巾的兩隻手懸在臉兩側，手指頭捏著頭巾的角，指甲蓋上還有一小點剛才洗碗時沒沖掉的蘿蔔渣的痕跡。
“好看。”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像是從嗓子眼的更深處擠出來的，說完了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到桌面上那堆揭下來的舊報紙上，手指去撿報紙的時候碰到了桌上那雙穿過的髒襪子，他把襪子拿起來往揹包裡塞，塞的時候手在揹包口那裡多停了一下。
“出門的時候看見櫃檯上擺著，就想著你平時扎頭髮老用那根舊皮筋，斷了接上接上又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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