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春花的鋤頭上那塊幹泥掉在走廊地面上的時候，沈半夏正蹲在供銷社倉庫的角落裡清點庫存種子。
種子裝在三個牛皮紙袋裡，紙袋的封口用麻繩扎著，麻繩上掛了個硬紙片標籤，標籤上的字是用鋼筆寫的，墨水洇開了看不太清，她湊近了辨認，第一袋是白菜籽，第二袋是蘿蔔籽，第三袋標籤上的字糊成了一團，她解開麻繩把紙袋口撐開看了看，裡面的種子小而圓，褐色的，她捻了幾粒在指尖搓了搓，是菠菜。
三袋種子加起來她掂了掂，不到五斤。
“老陳，庫裡就這些種子了？”
老陳的聲音從櫃檯那邊傳過來，隔著倉庫的木板牆悶了一層。
“就這些了，上回地方種子站撥過來的，說是今年產量不夠，就給了這麼點，我還留了一袋蔥籽在櫃檯底下，你要不要一起算上？”
沈半夏把三個紙袋重新紮好了碼回木箱子裡，木箱子的蓋板翹了一塊，她按了按沒按下去，乾脆不管了。
“老陳，這點種子夠種一畝地的，我那邊開了快三畝了。”
“那你得去縣城種子站再跑一趟了，看看能不能多勻點。”
她從倉庫出來的時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種子袋上的灰沾在她指縫裡，灰是乾的搓了兩下就掉了。
第二天她搭老劉的軍卡去了縣城，種子站在縣城東頭，一棟土坯房子，門口的牌子歪著，“縣農業技術推廣站”幾個字的紅漆掉了大半，只有“農”和“站”還看得全。
櫃檯後面坐著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眼鏡的一條腿用膠布纏著，他正拿一把小秤稱什麼東西，秤盤上擱著一小堆黃色的種子，他撥著秤砣的繩子嘴裡唸叨著數。
“同志，我是軍區供銷社的採購員，想看看今年還有什麼菜種能調。”
中年人把秤砣穩住了，抬頭看了她一眼，眼鏡後面的眼睛眯了眯。
“軍區的？上個月不是剛撥過一批了嗎？”
“那批次太少，不夠用，我們今年開了荒地要多種點。”
“少是少了點，但今年種子站的庫存就這個情況，上頭調下來的原種不夠，育出來的種子緊巴巴的，各公社都在搶。”
沈半夏把採購證明從布袋裡抽出來遞過去，證明上蓋了軍區後勤處的章和供銷社的章，兩個章疊在一起紅彤彤的一片。
中年人接過去看了看，手指在章印上摸了摸，大概是驗真假，摸完了把證明還給她。
“軍區的面子我得給，這樣吧，我帶你去後面庫房看看還剩什麼。”
庫房在土坯房後面，一間更矮的棚子，棚頂是石棉瓦搭的，瓦縫裡漏著光，光柱落在地面的麻袋上照出一圈一圈的亮斑。
麻袋不多，靠牆碼了兩排，大部分袋口扎著沒開封，標籤上寫著各種品名，她掃了一圈，白菜有，蘿蔔有，菠菜有，黃瓜沒有，豆角沒有，茄子沒有。
“就這些了？”
“就這些了，黃瓜豆角茄子的種子上個月被東風公社包圓了，一顆不剩。”
沈半夏蹲下來把幾個麻袋的袋口解開看了看，白菜籽的品相還行，顆粒飽滿，蘿蔔籽小了點但能用，菠菜籽跟供銷社庫裡那批差不多。
“白菜蘿蔔菠菜各來十斤，能勻不？”
中年人推了推眼鏡，膠布纏著的那條腿在他耳朵上滑了一下，他拿手指頭頂了頂。
“十斤太多了，各來五斤吧，再多我這邊交不了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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