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到竹哨前,七個孔裡分別有聲音。
哥哥,阿姐,不要丟,火。
沒有一段完整話,年代卻同為石門驛妖災,十二年前。有一道繞著已退出孩子的舊影轉,另一道向阿禾耳邊走;朝向可能因同鄉、同錄或舊親屬,不說明它們叫的就是眼前兩人。六歲孩子當年尚未出生,更不能因此認他也是這場妖災的親歷者。同一只哨收過不同災童的喊聲,庫裡卻全併成一物。
顧長安沒有往哨孔分出七道新勁。他的盤蛇到第五次後尚未穩,只讓醫工查竹身舊封,再由胡千面辨各孔本來便分開的聲源,保持原物不損。
阿禾聽見那一道哥哥,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他腦中有火,一隻拉他的很小的手,隨後便空了。太像自己的記憶,恰又是今天最容易被鏡與根網誘出的東西。
他問原存人。七執事取出當年的入聲票,石門災童,名不詳,送存的是州府災後錄房,沒留親屬與本人認印。
阿禾沒有強領竹哨,也沒替那孩子認妹妹。他抄來源號,借一次不移原物的聽聲副樣去第七層查名。免費首領仍未用,不能轉給宋,也不因為沒有足夠歷史存物便算已經放棄。
蘇玉蟬看他哭,遞一塊淨布。少年用左手接,右手三個黑指還包著,臉埋進布里過了很久。
顧長安等他緩下,再去查自己原存。
沒有一件向他的現代魂憶走來。顧長安名下的首領卻已用,三個月前領出一張無字原頁,轉呈處第七層抄錄房,用的是與城門舊鏡拓相連的借名號。
當時過名封,內層司印仍未解。名封準領,司印準讀,封物可以轉呈,內容沒準開;無字頁從第六層送往第七層後一直未返。這與萬寶樓驗引票、無名店夾封舊紙正能接上,不是兩地各有一張母親的原紙。
借名者拿租來的記憶、面貌與名透過外驗,卻沒有原身體核樣。顧長安提出原名使用與冒領爭議,七執事留案,只認哪一份領件存在,不判眼前人必是真主。
“我現在想領,已經領過。”顧長安說,“我現在要查,又得拿同一個名去核。我帶來的原身體與硯,要一齊列上。”
少年核今日手印、舊借契、硯的寄存號,終於給一份待核移案。它把免費份暫凍,不替原領人退,也不逼顧長安再付一筆認回自己的贖價。
顧長安將爭議副件夾在舊領訖旁。先來的那個人取過物、辦過差,不能因為後來的自己握著真硯,就把對方三個月皆判成不存在;反過來,塔給過用名號,也不能替原主補一句願意。他要去見的是一個真正在使用這份姓名的人,既可能騙他,也可能同樣被一張未讀全的紙圈住。
庫盡頭只有歸還與放棄兩門。
歸還可以退本次薦選,持已核原物從外移廊出塔。放棄則要把未取件不再主張寫進退出頁,以後剩物可轉公庫。顧長安與阿禾都不能按,沒拿走不等於已經同意留給塔。
梁青冊在原庫圖中找到第三號,待查移案。門位還在,被新牌封成放棄副口,需要本層值役核未決件、原存號與當事指印,不能僅把牌翻過來便讓所有舊案重活。
七執事逐件收:遠魂與借名來源、竹哨聲源、周平本名、前任少尹的舊印。原制仍準有具體爭議者向七層移案,顧長安的青尺只讀列明件號,不替其他一百八十七個失主同時認完。
值役將封口的牌卸下,待查門終於露出舊框。
萬寶樓的無籍少年卻站在歸還門前。他取回一頁自己寄過的勞年賬,舊工錢與養育錢先後扣到哪一日,都有自己當年抄過的痕。樓裡壓下半頁,他一直以為欠的役年還長,今日才知道早有一項記清,卻沒有交本人。
蘇玉蟬想讓賬房替他收頁。少年攥緊紙,說自己帶。領據未必馬上換得回銀,樓主也沒有一句便放掉所有舊約,他寧肯到外司請值吏重核,不再由同一本樓賬替他答欠多少。
蘇玉蟬問他還回不回樓。少年看了她一會兒,低頭說暫不回,先做外司能自己選的短工。她沒有讓他把勞年賬留下,另給一份樓中原扣價副件,寫今天首見,並未承認全部已經歸清。
那頁被少年用項圈邊的舊繩系在衣內。項圈如何拆、原主誰是、無籍怎樣復,都還有麻煩;他已經不想為一次也許能買到全部自由的薦選,再繼續坐到第九層去。沒人替他說這是膽小。
沒有已解決的印,也沒有離塔保證。未決來源隨身,舊保管價是否亂收另核,本次移案不新增保管費。那些還未歸還的東西,必須保住原封,等人來核。
七執事紙袖抖了一下。一百八十七件中有一條無主少年聲,與他紙身的舊針腳同號,聽不清名,只能聽到起首像齊。他沒有強領回身,先把原號塞進自己胸前備核頁。
歸還門亮著外面的晨光。有人傷重,有人拿到所需,有人不想再爭,十三名候選退出或循原錄暫送外司,不再繼續薦選。包括萬木行的舊樹妖屍,原存答覆已盡,不拿它的無反應硬補新的同意。
十四名送冊工隨外移廊回候轉,只留梁青冊、斷臂漢子與抄名婦人三人另願繼續送未決冊。候選二十六名剩十三,工與附役不算在這十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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