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前,國師停在閣樓陰影之中,面前站著沈驚戈。國師只是微微側過耳廓,灰袍下襬隨風輕輕漾開。
“鴆羽出身長生教,他為何甘願費心為太后調配解藥?”沈驚戈眉頭微皺,語氣裡帶著審視,“我覺得他並非純粹為了報答您替他脫離長生教的恩情。”
沈驚戈說出了壓在他心底的話,“您說因為太后中了回春丹的丹毒,去找幽冥宗要回丹藥給鴆羽研究解毒之法,我尚且相信。但是鴆羽怎麼可能提前知道太妃會中毒,特意跑去北境易容成我的副將接近我?他也能未卜先知嗎?他完全可以找個理由拒絕救治太妃。”
國師默然片刻,眯起眼看著沈驚戈。隨後,他緩緩旋身走出陰影,灰白長髮被日光鍍上一層薄霜。他抬手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目光靜靜落在沈驚戈身上,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
“這個問題,”國師嗓音壓低幾分,“本座原本不打算說。”
他向前邁步,走到槐樹底下的青苔石凳旁落座。袍角平鋪覆上溼滑苔蘚,他沒有避讓,伸手從凳沿摳下一小塊青苔,託在掌心端詳片刻,隨即隨手彈落。細碎青苔墜進泥土,轉瞬被揚起的塵土掩埋,彷彿從未出現過。
“鴆羽,”國師緩聲開口,音量壓得更低,“其實是全太妃當年失蹤的親生兒子。”
沈驚戈僵在樹蔭下,一片葉子掉落在頭頂,他卻渾然不覺。他驀地想起安寧曾跟自己提過太妃、睿王和太妃失蹤兒子的事情。
全太妃人前絕口不提失蹤幼子,將所有寄託盡數放在睿王身上。誰能料到,那個失散的孩子進入長生教,修習毒術,成了唯一能夠短期壓制回春丹丹毒之人。
“當年是本座從長生教手中保住了他。”國師語氣平淡,“他被拐走時尚且年幼,等到本座查清身世告知他時,他已是二十有餘。”
沈驚戈壓下心底的震盪,沉聲問道:“您如何找到他,並確定身份的?”
“本座嘗試了很多辦法,結合大周天推演術進行推演預測,也為此耗散了很多修為和壽元。”國師自石凳起身,灰袍隨風擺動,“鴆羽是太妃之子,天機推演,千真萬確。”
沈驚戈看著國師如此篤定,便沒有多問,轉而丟擲了另一個問題:“鴆羽是皇子,那您覺得鴆羽......”
沈驚戈的話沒有說完,但是國師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國師微微抬眼,目光深邃:“應該不會認祖歸宗。當看到他時,本座一眼便識出端倪,他的未來是要肩負起更大的責任,絕對不會困在這方天地。但本座因為早年修為受損,以現在的能用的修為,還看不到二十多年後會發生什麼。”
原來鴆羽潛心拆解回春丹、煉製解毒湯藥救治太妃,從來不是聽命於國師,而是想要救活自己的生母。
沈驚戈穩住了心神,繼續追問:“據我所知,他是長生教的藥蠱壇壇主,以這種身份,您是怎麼讓他脫離長生教的?”
國師頓了頓,似乎沒料到沈驚戈如此敏銳。“本座用了自己的人脈,但這還不夠,還與長生教達成了一樁交易。”國師語調重回一貫的淡然,“允許鴆羽脫離教派,代價便是,本座對長生教諸多行徑,要選擇視而不見。”
“哪些行徑?”
國師淡淡瞥了他一眼,並未作答。
沈驚戈看到國師的態度,已經心知肚明,這是國師今日願意吐露的底線。他只能點到即止,不能深究。
但他卻還有另一樁事情不願就此止步,繼續追問:“那他取我的鮮血又是為何?我只是個邊關將領,他前往北境難道也是為了取我的血?目的何在?”
國師神色微變。他沒有重新落座,一手搭在石凳扶手上,另一隻手自然垂落,拇指與食指輕輕相互摩挲。
“鴆羽告訴我,回春丹的配方之中,含有炮製後的情蠱花花粉。”國師的聲音將沈驚戈的思緒拉回現實。
沈驚戈眉頭驟然緊鎖。長生教不是對青蠱花有壓制辦法嗎?就算解不了這個毒,像安寧那樣壓制住問題應該不大。
“情蠱花對凡人與後天境修士的身體是致命劇毒。”國師徐徐解說,“可先天境修士真氣渾厚,已經沒有凡人身上強烈的七情六慾,毒素侵入體內可能會自行消解或者逼出,難以發作;又或者會產生微量的毒素,但不會致命。”
“那普通先天境修士之血,也能壓制情蠱花毒?”沈驚戈繼續問道。
國師快速思索著回答:“可以暫時壓制,但是效果不大。如果是用毒高手,情蠱花毒的作用是可以忽略的,他們的血可能對情蠱花毒有一定的抑制作用,但這個本座不能確定......”
國師的話沒有說完,沈驚戈心頭猛地一跳:“您是不是知道我不懼怕情蠱花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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