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太妃並非無故中毒，推測是服食回春丹埋下情蠱花毒隱患後，攝入無毒的新鮮母陽草，但與丹藥藥性相沖，藥物相沖累積劇毒，致使身體衰敗；
其二，貼身宮女長期暗中遞送含母陽草的湯藥，知曉內情遂遭人滅口，直接斷去此案最直觀的人證線索；
其三，兩種隨處可得的尋常草藥同期在京城徹底絕跡，諸多跡象指向人為蓄意謀劃，並非意外或私人仇怨；
其四，薛玉蘭記憶殘缺、關鍵片段模糊，大機率是中了煉製後的迷魂草毒，記憶遭人篡改，多半隻是受人擺佈的棋子，並非主謀；
其五，睿王全程對內情毫不知情，一直被人算計利用，目前暫無證據證明其涉案。”
清晨微涼的風穿窗而入，拂動桌案堆疊的案卷紙頁，發出細碎沙沙聲響。連日縈繞心頭的疑點大多有了合理推演，零散線索彼此呼應，形成了完整的邏輯鏈條。
安寧微微垂眸，連日奔波查案的疲憊盡數浮上眉眼，聲音帶著幾分清淺倦怠：
“七日查案期限已至，能尋訪、能核驗的線索都已盡數查清。我即刻草擬奏摺，將一路推演的思路、收集到的人證物證、尚存的疑點與現階段所有推論如實寫明，交由京兆尹核查定奪，再由他呈遞聖上，等日後有新的線索或證據再完善案情。這份奏摺僅為階段性查證結果，我不會妄下定論，一切留待後續核驗敲定。”
話音剛落，她猛地直起身，眼底倦意一掃而空，驟然閃過一道清亮靈光。晨間梳理線索時始終鬱結的最後一重隱秘算計，此刻終於徹底通透。
“我先前只想到迷魂草篡改記憶一事，方才徹底想通，回春丹背後還藏著一樁橫跨數年的瞞天大局，趙德全這個人真的不簡單！”
她抬眼望向沈驚戈與林夕，神色驟然凝重，緩緩拆解這樁依託資訊差佈下的連環圈套：
“趙德全深諳回春丹各批次藥性不同的隱秘，他早早打探到黃川蕎黃老與其徒弟服丹出事的舊聞，清楚其中一批丹藥藥性暴烈，服之即刻斃命。”
“而先帝服食丹藥、太后試藥求證藥性，這兩件關鍵大事，從頭到尾皆由趙德全一手經手。他藉著親自監督太后試藥的機會，摸透了另一批次回春丹的特質——藥性隱忍溫和，只會暗中積毒，絕不會當場致命。”
“靠著這兩版丹藥的資訊差，他佈下了完美的脫身死局。先帝年僅四十七驟然駕崩，根源便是趙德全借經手之便，將國師核驗完畢、預備供奉先帝的丹藥暗中調包。任誰都想不到，國師親自驗明真偽的御用藥丹，會在入宮侍奉之前被悄然調換成了其他劇毒。”
“他早已備好後路，一旦日後有人追查先帝丹毒暴斃的真相，他便搬出黃老徒弟服丹暴斃、黃老服丹後修為盡廢的舊事，對外坐實回春丹本就自帶劇毒的說法。國師只辨丹藥真假，不識批次藥性差異，必然會佐證他的說辭，還能替他掩蓋調包弒君的滔天罪行。”
安寧語氣陡然沉了幾分，道出這樁完美佈局裡唯一的紕漏：“只是趙德全千算萬算，終究算漏了一人。”
“他算盡朝野眾人的認知盲區，篤定無人知曉回春丹分批次、藥性各異的隱秘，卻萬萬沒有想到，我們此次查案，身邊偏偏有精通毒理、熟知丹藥秘辛的林夕姐。”
一旁的林夕聞言陡然一怔，眸中翻湧著震驚與恍然。她此刻才徹底明白，趙德全整盤棋局的底氣、所有佈局的依仗，原來都藏在這無人知曉的丹藥資訊差裡，若非自己通曉其中隱秘，此案終將成為一樁無解懸案。
安寧繼續道出物證破綻：“除此之外，他忽略了先帝當年的謹慎。先帝忌憚丹藥兇險，同樣經由趙德全遞藥，特意掰下一小塊丹丸交給太后試毒。照理來說，玉蘭轉交睿王的兩枚丹藥裡，該有一枚留有碎裂缺口。可睿王明確告知我，兩枚丹藥完整圓潤，沒有半點破損。”
“這個矛盾之處，直接戳破了趙德全的計劃。他本想借睿王獻丹，掩蓋先帝碎丹試藥、丹藥被調包的真相，這條路走不通後，計劃立刻暴露致命漏洞。”
“安寧快說，什麼漏洞？”林夕催促道。
“趙德全清楚睿王年少單純，看不出先帝駕崩與太妃中毒之間的牽扯，可那枚帶殘缺的丹藥，是能坐實他調包毒殺先帝的唯一鐵證。睿王居然去問了國師回春丹真假，國師還告訴了睿王太后中毒的事情，趙德全才發現自己的局存在極大的漏洞，為銷燬這份物證、抹平所有破綻，他脅迫經手丹藥的薛玉蘭當眾吞藥。”
“那日玉蘭悲憤吞丹根本不是畏罪伏法，只是遭他步步逼迫；趙德全藉此毀掉一枚丹藥，就算查起來就說玉蘭服下的是那枚有殘缺的丹丸，剛好湮滅獨一份關鍵線索，把所有罪名盡數扣在玉蘭和睿王頭上，妄圖永遠遮掩當年調丹弒君、現下暗害太妃的兩樁重罪。”
安寧話音剛落，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灑落，掃去屋內幾分壓抑。
沈驚戈和林夕皆是默然不語，此刻他們才真正明白，安寧所說的暗潮洶湧究竟指代何等複雜兇險的風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