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那幾粒石子還在。
陸塵在床邊坐了很久。天快亮了,偏南方向的天空從深藍褪成灰白,再慢慢透出一層極淡的橘粉色。窗外的光線在變化,從暗到明,每一秒都在亮一點,像有人在一格一格地調高亮度。
他低頭看掌心。路燈滅了之後,掌紋裡的石子就看不到了。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一粒在生命線中段,兩粒在掌心靠近手腕的位置。硌著的時候不疼,但能感覺到,像皮膚底下長出的陌生骨骼。他沒有把它們弄掉。
桌上的皮質筆記本合著。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封面上留下一道越來越寬的光帶,從窄窄的一條慢慢擴散成手掌寬的明亮區域,皮革的紋理在光線下清晰可見。
他伸手拿過筆記本。翻開。
第一頁。三個月前的字跡,工整但生澀,有些字寫到一半頓了一下才接著寫完。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在記什麼,只是覺得那些感知到的訊號應該被留下來。第二頁。第三頁。翻過記著李響名字的那一頁,公司樓下第一次用精神力幫了一個不認識的同事,那天他種了一盆仙人掌。後來沒什麼交集了,但那個名字還在本子上。他翻了過去,紙張一張張從指腹下翻過,那些記錄過的感知閾值、訊號座標、燭火的位置、“反過來呢”,全都從指間滑過去,沒有停留。
他翻到最新一頁。空白。
筆在筆筒裡。銀色筆帽,黑色筆桿。他拿起來的時候指腹壓在筆夾上,金屬的涼意從皮膚傳進來,很輕,但很清晰。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有立刻落下去。不是不知道寫什麼,是那行還沒出現的字已經有了重量。
他下筆了。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鋪展開來,一個字接一個字,筆畫的弧度在紙面上留下微微的凹痕。他沒有停。寫完最後一個字時,筆尖在句號上頓了一下,墨水在紙面上洇開一個極小的圓點。
他把筆放下。然後低頭看著那行字。有一瞬間,他不知道它怎麼出現在紙上的。筆尖懸著的時候他還在想,然後它就寫好了。中間那幾秒,像一段膠片被剪掉了。他知道自己寫了,但過程是空的。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精神力不是恩賜,是另一種枷鎖。
字在晨光中泛著墨水剛乾之前的微光。他默唸了一遍,沒有出聲,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落在某個很深的位置。
昨晚看到的畫面在意識底層緩慢地展開,那個白領的嘆息,像墨滴在水裡擴散後留下的軌跡,沒有完全散開,也沒有消失。他看到的東西,裝置看不到。他信了。
窗臺上,那盆綠蘿還放在老位置,最後一片葉子挺立著,葉尖的焦黃沒有擴散。晨光照在葉面上,邊緣透出一層極淡的綠光。它撐過來了。
手機在桌上亮了起來。不是訊息,是來電。螢幕上的名字,陳默。
陸塵看了它兩秒。接起來。沒有先開口。
“車到了。”陳默的聲音很平,不是早起的人,是整夜沒睡的人。
陸塵站起來,手指撥開窗簾一角。樓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單元樓門口,沒有熄火,淡淡的尾氣從排氣管裡滲出來,在晨光中凝成一層極薄的霧,很快就散了。車身漆面很乾淨,反著清晨的天光。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到裡面的人。它只是停在那裡,沒有按喇叭,沒有人下車。
“看到了。”他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那輛車裡的人,不是灰色工作服的。”
“是什麼。”
“是特管局直屬的。他們監測到了昨晚的脈衝波動。”
陸塵沒有說話。指尖按在窗簾布上,布的紋理在晨光中一格一格地清晰。
“偏南方向。”陳默繼續說,“你看到那東西的時候,整個片區的儀器都跳了。你看到的東西,是裝置看不到的。”
“所以這是來抓我的。”
“不是來抓你的。”陳默的聲音頓了一下,“是來看你的。看你做決定。”
“那車要停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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