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壓縮機在廚房角落嗡鳴。啟動，運轉，停。隔一會兒再啟動。那個節奏在黑暗中重複，像一臺沒有調準頻率的節拍器。他坐在床邊，聽那個聲音在寂靜中走。
皮質筆記本攤在膝上。封面邊緣的磨痕在月光中隱約可見，用了三個月，皮革邊緣的線已經開始松。沒有翻開。只是坐著。
壓縮機啟動，運轉，停。窗外本來有風。後來停了。
遠處傳來早班公交的發動機聲，還隔著幾個街區。輪胎碾過溼路面的嘶聲在清晨的空氣裡被放大，清晰得像在窗外。然後是下一輛。再下一輛。間隔在逐漸縮短。
有人在很遠的樓上按了鬧鐘，電子鈴音隔著重重牆壁傳來，悶悶的，響了幾秒就停了。
天快亮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亮起，凌晨四點十七分。上次看是凌晨兩點多。中間那段時間沒有留下記憶，像一段膠捲被剪掉了，放映的時候畫面跳了一下，直接到了下一幀。電池從七十六掉到了六十三。沒有在意。把手機放回床上。
翻開筆記本。
第一頁。字跡比現在工整，“喊停燈閃，燈閃兩次後立刻停止。規律確認，不是巧合。”墨水滲進紙纖維的痕跡還在。那些字寫的時候筆壓很重，有些筆畫劃破了紙面。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只是記錄。
翻頁。紙張摩擦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像在乾燥的空氣中撕開一層薄薄的膜。
第7章。“李響。戴黑框眼鏡，膠布纏左腿。精神世界的外層像一張浸了水的紙，邊界模糊，但能碰到。用了一層很輕的覆蓋，他的精神世界在那個瞬間安靜了。像一隻手接住了一個快要摔碎的杯子。”
翻頁。
第10章。“地下停車場。牆上有水漬，從牆角往下流。黑色細絲第一次在地面以下出現。不是靜止的，它們在流動，很慢，像水底的水草隨著暗流擺動。”
翻頁。
第29章。“深夜寫筆記。空調外機噪音中記錄當天的觀察，綠蘿葉尖變色第三天。父親來電話，沒接。給他發了一條訊息，還在加班。他回，照顧好自己。”
翻頁。紙張在指尖下變薄了，後半部分的頁數越來越薄。字跡越來越草。
不是潦草，是寫字的速度趕不上想法，筆畫之間少了一些停頓。
第50章。“城中起燭火。第一次感覺到那團光。不是從感知中，是從地面傳上來的。站在城中村入口的水泥路上，腳下深處有微弱的溫熱，像踩在一個熟睡的人上方。”
停頓。指腹在紙面上多停了一會兒，那行字寫在靠近紙頁邊緣的位置，當時的筆跡比前後幾章都輕。像一個初到陌生地方的人放輕了腳步。
翻頁。
第85章。“訊號源是我自己。”
一段空白。
然後——
“反過來呢。”
他停在那裡。指腹停在紙面上，那三個字在透過窗簾縫隙的光線中泛著墨水的反光。寫的時候沒有猶豫。筆尖在紙上一氣呵成。但寫完之後沒有往下寫。
不是不知道怎麼寫，是在等這句話自己落定。
窗外天際線開始變亮了。月光已經偏到了窗戶的邊緣，他記得坐下時月光在簾子縫隙的正中間。現在它到了簾子的邊緣。中間隔了多久，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