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後方繞回的路在窄巷裡折了兩個彎。腳步聲從兩側牆面彈回來，比開闊街道上更清晰。聽覺在這條巷子裡是第一感官。
他拐過第二個彎時，前方出現了鐵門所在街道的後牆。牆根的排水管生鏽了，管口覆蓋著暗綠色的苔蘚。他在一處牆體接縫處停下來，兩棟建築之間的縫隙，大約半米寬。側身擠進去。肩膀擦過兩側牆面，牆灰沾在袖子上。
縫隙盡頭是街道的側面。他沒立刻走出去。蹲下來，感知在窄縫邊緣向外鋪開，收斂的，只夠確認周圍沒有多餘的呼吸。街面上的聲音從縫隙口傳進來。一輛摩托車駛過，引擎聲由遠及近又遠去，留下逐漸縮小的嗡鳴。傍晚的熱氣從柏油路面上升起，焦糊味和機油味混在一起。
他等了大約兩分鐘。側身從縫隙裡鑽了出去。
街道對面是一棟六層老式居民樓，外牆貼面磚掉了大半，露出灰色水泥。他穿過街道，步子節奏和普通路人一樣。樓梯拐角的窗戶在二樓半。透過生鏽的防盜網，能看到街道中段的鐵門全景。
他剛蹲下來，樓上傳來腳步聲，有人下樓。一個穿白色背心的男人走到拐角，看了他一眼：你找誰？陸塵抬頭：走錯了。這棟樓沒別的出口。嗯。知道。男人沒再說話，往下走了。
鐵門在傍晚的光線裡顯得老舊，暗綠色門板，表面鏽跡斑斑。靠近門把手的位置有一塊深色汙漬，像液體長期滴落在同一處後留下的印記。門框上方裝著一臺排風扇。葉片緩慢轉動，每轉一圈都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葉片和邊框之間的距離不均勻，每轉到同一個位置時都會蹭一下。門縫裡透出一線暗黃色的光。白熾燈泡的那種暖黃。
聽覺向鐵門方向延伸。經過牆體和門板的過濾，鐵門後面的聲音只剩下低沉的嗡嗡聲，有人在交談，三四個人同時在說話。然後一句稍微清晰的聲音穿過牆體：那批藍色的什麼時候到？另一個聲音回答，更含糊一些：等坤哥來了再說。不能等了，上面催得緊。催也沒用，貨在坤哥手裡。他點頭才能動。鐵門裡面安靜了幾秒。第三個聲音加入，更低沉：門口有人轉過沒？下午來過兩個，走了。看清臉了？隔著街，不清楚。等坤哥來了說。然後腳步聲。有人朝門的方向走來。
鐵門把手轉動，金屬之間的摩擦，和排風扇的聲音在同一個頻率範圍內產生了短暫的共振。門開了。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從裡面走出來，先邁左腳，身體微微前傾，右手在出門的同時抬起來，下意識摸了一下夾克右側的口袋。拇指在外側按了一下。確認裡面那支硬物的存在。然後整個人走了出來。
他三十出頭。身材偏壯但不臃腫，夾克下的肩部線條顯示出長期保持的輪廓。雙手纏著深色繃帶，從手腕到指根，纏得很緊，每個指節的輪廓在繃帶下清晰可見。右手拇指外側的繃帶邊緣有一小塊顏色更深，不是汙漬，是長期磨損後纖維變薄透出的底色。門內跟出一句：坤哥，八點前回不？他頭沒回：不一定。
他站在臺階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老式金屬打火機，銀色，表面有細密的橫向拉絲紋，邊角磨得發亮，四角的稜線已經圓了。啪。火石轉動的聲音短促而乾脆，一聲就點著了。火光照亮他的臉。顴骨下方有一條淺色的舊疤痕，從耳根延伸到下頜輪廓線附近，在火光中顯出一道凹陷的陰影。表情平靜，不是警惕，是那種不需要警惕的沉穩。他從口袋裡抽出煙，叼在嘴裡，點燃。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在傍晚的光線中顯出一層淡藍色的輪廓。
門內又傳出一句：剛才街口有人轉了兩圈，不是附近的人。他站在臺階上沒回頭：多久了？不到半小時。走了又回來一次。他彈了一下菸灰：知道了。
他沒有立刻走。身體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抬起目光，不是朝哪個方向看，只是掃了一圈。他的身體朝向，正好側對著陸塵藏身的樓梯拐角。不是巧合。
陸塵沒有動。呼吸控制在正常頻率。感知在安全距離內向阿坤的方向延伸，不接觸，只貼近到他精神波動外層的邊緣。不是暗紫色的。不是灰色的。也不是普通人的那種均勻淺層的日常波動。底層有一層壓抑的東西——像一塊被壓在水面下的木板，一直在往上浮，一直被按回去。不是惡。是一種被壓下去的執念。
門內又探出半張臉，一個戴帽子的男人：坤哥，要叫人清一下不？阿坤彈了彈菸灰：不用。該幹嘛幹嘛。那人在對面樓道里蹲著呢。他吸了一口煙，目光沒轉：讓他蹲。萬一是條子的人呢？條子不蹲那種位置。回去。戴帽子的男人縮回去了。
阿坤抽完那支菸。每一口的間隔一致，像被設定過的節奏。他把菸頭丟在地上，腳尖踩上去，用前腳掌在水泥地上旋轉了半圈，確保菸頭裡的火星完全熄滅。轉身。推門。鐵門在他身後關上，咔嗒一聲，門鎖復位。
門縫裡那線暗黃色的光還在。陸塵在拐角沒有動。殼根脈動從腳下傳上來，從鐵門下方大約兩米的位置，強度比城中村高出將近一倍。入口座標和殼根網路的生長方向，在物理空間上重疊了。
他想站起來時，後頸深處傳來一陣僵硬的壓迫感，像一枚硬幣大小的重物嵌在枕骨下方，低頭時不明顯，抬頭時整個後頸的肌肉都繃緊了。他等了三分鐘。鐵門沒有再開。排風扇還在轉，每轉一圈蹭一聲。
街道上的光線又暗了一些。路燈的燈罩裡有死掉的飛蛾，翅膀貼在玻璃上，在燈光透出時顯出一個半透明的輪廓。他站起來。膝蓋沒有發出聲響。後頸的僵直感在直立後變成持續的壓力，從枕骨向下蔓延到肩胛骨之間。
記住了鐵門的位置。記住了阿坤的背影，深色夾克、深色繃帶、從臺階上走向街口時每一步間距相等。記住了那支打火機的金屬反光，在路燈下閃過一瞬的冷光。
他轉身，從樓梯上走下去。腳步落在水泥臺階上，和來時一樣的節奏。走出樓道時，指腹碰到褲袋裡的筆記本邊緣。那道灰白色的痕跡還在。
他沒有回頭。街道後方，鐵門上端那顆鬆了半圈的螺絲釘，在路燈的光線下投出一道細長的影子，落在門框的鏽跡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