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王桂芬的臥室門關了,電視的聲音停了。又過了半個小時,陳建民在外面沙發上翻了個身,打起了鼾。
沈若蘭從床上坐起來,穿上拖鞋,儘量不發出聲音地打開了臥室門。客廳裡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投進來一點微光。
她側著身子走過沙發,每一步都踩得很輕,避開地板上會響的那塊鬆動的木板。
到了陽臺,她把陽臺門關上,開啟手機的手電筒,把亮度調到最低。
櫃子就在角落裡。她蹲下來,把櫃門開啟,把那個紙箱拖了出來。箱子不大,用膠帶封了好幾層,上面的灰厚得能寫字。她小心地撕開膠帶,一層一層地剝,儘量不發出聲音。
膠帶粘得很緊,撕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她停下來聽了聽,客廳裡鼾聲還在,沒斷。
箱子裡東西不多。
幾件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是養母李秀芝年輕時穿的,布料已經發硬了,有一件碎花襯衫的扣子掉了一顆。一個布包,深藍色的,拉鍊鏽了,拉不動。
幾張照片,用一根褪了色的皮筋扎著。一封信,信封泛黃,邊角磨損。還有那塊繡花的包被。
她先拿起包被。普通棉布,有些粗糙,上面用紅線繡了一朵牡丹花,花瓣層層疊疊的,繡工很細。邊角已經磨損,顏色也褪了不少,但還能看出原本的樣子。
她翻過來,背面右下角繡了兩個字:“秀芝”。
養母的名字。
她把包被放回箱子裡,拿起那疊照片。皮筋已經鬆了,她小心地取下來,一張一張看。
第一張:她幾個月大,包在牡丹花包被裡,被人抱著拍的照片。照片很模糊,光線暗,抱她的人臉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第二張:兩三歲,站在一扇木門前,穿著紅布衣裳,笑得很開心。門後面是泥土院子,遠處有棵大樹,樹下拴著一條狗。
第三張:四五歲,和養母合影。養母蹲在她旁邊,一隻手摟著她,另一隻手拿著冰棒。養母笑得很勉強,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顴骨高高的,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第四張:上學以後,穿白襯衫,站在學校門口。背後牆上寫著“清河縣光明小學”幾個字,油漆刷的,紅字白底。
第五張:她和養母坐在一條木凳上,背景是老房子,土牆,門前有一棵棗樹。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兩個字:“蘭兒四歲”。
蘭兒。養母叫她蘭兒。
沈若蘭的眼眶溼了。她把照片放好,拿起了最後一樣東西——那封信。
信封上寫著三個字:“若蘭收”。
她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有兩頁,字跡潦草,是養母的筆跡——她認得,小時候養母教她寫字,就是這樣的字,橫不平豎不直,但一筆一劃都用了力氣。
“蘭兒:
媽對不起你。
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說清楚,但每次話到嘴邊都說不出口。你是我從別人手裡接過來的,那年你才幾個月大,一個小小的娃娃,被包在那塊牡丹花布裡面。
我當時不知道你是怎麼來的,後來才知道——有人把你從醫院裡抱出來交給了我,給了我五百塊錢,讓我養你。
我不該收下那五百塊錢。但那時候我太想要一個孩子了,你爸剛走,我一個人孤零零的,看到你就心軟了。你腳踝上那塊胎記,我也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蘭兒,媽對不起你。如果有一天有人來找你,就跟他們走。你真正的家在城裡,你爸媽是有錢人。但媽不知道具體是誰,當年把你給我的人沒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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