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站在李記醫館的門檻裡,攥著那張藥方的手還沒鬆開。
李大夫沒有催她走。他重新戴上老花鏡,目光越過鏡片上方看了她一眼,伸手拉開了桌子右側最底下那個抽屜。抽屜滑出來的聲音很澀,像很久沒被人開啟過。
裡頭是一摞摞泛黃的硬殼本子,脊背上貼著年份標籤。李大夫的手指沿著那些標籤滑過去,停在其中一本上,抽出來,放在桌面上。
“你孃的病歷,我留了一份存根。”他把本子翻開,紙頁已經脆了,邊角一碰就掉屑。“那時候鎮上管得松,大夫自己留底,不像現在要交公。”
沈念湊過去。煤油燈的光照在翻開的頁面上,是一張手寫的處方存根,藍墨水的字跡已經褪成了灰藍色。李大夫的字跟他方才拿給她看的那張藥方上的一樣,筆畫瘦硬,收尾乾淨。
“你手裡那張方子,是給你孃的藥方。”李大夫把存根本轉過來,推到她面前。“這張是我留在本子裡的底。你比一比。”
沈念把手中的藥方放在存根旁邊。兩張紙,同一人的筆跡,同一副藥方——乍看一模一樣。可她的目光順著藥名一行一行往下掃,到了第七行停住了。
左邊存根上寫著:黃芪,三錢。
右邊她手裡的藥方上,同一行位置寫的是:苦參,三錢。
沈唸的呼吸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李大夫。
“苦參?”
李大夫摘下老花鏡擱在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煤油燈的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更深了,他沉默了幾息才開口。
“黃芪是溫補的,入肺經,治你娘那個症候正好。苦參是寒涼的,清熱燥溼,祛風殺蟲——可它微毒。少量入藥沒問題,可日積月累地吃,耗損正氣,傷脾損胃。”他頓了頓。“你娘那脈象裡多出來的“澀”,就是這麼來的。”
沈唸的指尖按在那行字上。“苦參”兩個字在煤油燈底下泛著微微的藍,和旁邊“黃芪”的墨色深淺不同。她湊近了細看,發現這兩個字雖然筆跡模仿得極像,可收筆處比李大夫的習慣多了一個微小的回勾。
不是李大夫寫的。是有人照著李大夫的字描上去的。
“這張方子開出去的時候,是十西味藥。我開的原方是十七味。”李大夫說。“少了當歸、黃芪、甘草,多了一味苦參。當歸和甘草是首接從紙上劃掉重寫的,字跡不一樣你看得出來。黃芪那一行,有人把我寫的“黃芪”塗了,重新描了“苦參”。”
沈念把兩張紙並排舉到煤油燈下。光線從紙背透過來,能清楚地看見藥方上“苦參”那一塊紙面比周圍薄了一層——有人用刀片刮過,刮掉了原來的字,再覆上新墨。筆觸雖模仿了七分像,可收尾那個回勾露出了破綻。
“這個人用了刀片,颳得很薄,不注意看不出來。”李大夫的聲音低下去。“可你娘喝藥的時候嚐出來了。藥湯苦得不正常。”
沈念慢慢把兩張紙放回桌上。她把藥方摺好收進懷裡,那一瞬間她腦子裡翻湧的東西太多,反而沉下去了,沉成一種很穩很冷的平靜。
“李大夫,”她開口,聲音不高,可在安靜的屋子裡清清楚楚。“如果我需要您出庭作證——把您今天跟我說的話,當著一屋子人的面再說一遍——您願不願意?”
李大夫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老花鏡拿起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戴回去。那層鏡片底下,他看了沈念很久。
“你娘那碗藥,我沒趕上換。”他終於開口,聲音很慢很輕。“我換了方子加了甘草,可你娘沒來取。這件事我放在心裡五年了。”
他合上那本舊病歷存根,雙手按在封面上,指節微微泛白。
“你把那人揪出來的時候,通知我一聲。”
沈念點了點頭。她沒有多說什麼感謝的話,李大夫的意思她已經明白了。她轉身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李大夫還坐在桌後,煤油燈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半邊臉藏在陰影裡。他的手還按在那本病歷存根上,像按著一塊壓了五年的石頭。
“謝謝您。”
沈念推開門走了出去。
灰磚巷子裡陽光正好,秋天的太陽不高不低地掛在屋簷上頭,把巷子照出一半明一半暗。沈念走在明的那半邊,陽光落在她肩膀上,可她感覺不到暖。她腦子裡一首在轉那兩個字:苦參。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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