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令上的硃砂在晨光裡泛著暗紅，像一道還沒結痂的傷口。
沈硯洲把羊皮紙拿過去，右手的指節在扶手上叩了一記，沒有聲響。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把紙遞還給顧宛寧。
“沈川塞的。”
顧宛寧沒有接話。她把密令鋪在案上，拇指碾過繭面，碾了一圈。
正堂裡只剩幾個人。霍鐵帶著新兵去城牆分配崗位了，趙鐵柱領著撤回來的村民安置住處。週三刀在門口打盹，靴底的泥還沒幹。
陸衡從側門走進來，手裡攥著一卷抄件。他在案前站定，目光落在密令上，左手執筆的指尖微微一頓。
“公開赦書我拿到了。”他把抄件展開，擱在密令旁邊。“魏庭山三天前發到沿途各縣的招安文告。”
赦書的措辭很漂亮。“北境百姓受逆賊裹挾，朝廷體恤民艱，凡棄暗投明者，一律赦免罪罰，發放還鄉路費，按戶歸籍安置。”
顧宛寧的指甲點在赦書上“赦免罪罰”四個字上，又滑到密令末尾。
“降者編苦役，婦孺遷魏氏礦場。唯戰死者可入軍報，注為‘受撫叛民’。”
兩張紙並排擺著，像一個人的兩張臉。
陸衡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赦書赦的是死人。活著投降的，男的挖礦，女的也挖礦。只有被打死了，才配在軍報上留個好聽的名目。”
沈硯洲的輪椅往前推了半步。“你打算怎麼用？”
陸衡把筆擱下，目光轉向顧宛寧。
“抄。把密令和赦書一字不改地抄在同一張紙上，左右並列。”他的聲音溫雅，說的話卻帶著刀刃。“不加評註，不加煽動。讓看的人自己比。”
顧宛寧沒有馬上點頭。“怎麼送進北征軍的營地？”
“不用送進營地。”陸衡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青峽南口。“魏庭山的輜重隊還在青峽以南拖著，後軍的糧站設在三個驛點。驛卒、民夫、徵調的腳力，至少兩千人不是正規軍。”
他的手指劃過三個驛點。“這些人拿的餉是魏庭山許的安家銀。他們不知道前面打的是什麼仗，也不關心。但如果讓他們知道投降的百姓會被編進苦役，婦孺會被送去礦場——”
“他們會想，自己跟那些百姓有什麼區別。”秦放在門邊接了一句。
陸衡點頭。“白芷手裡有三個人混在後軍糧站的腳力隊裡。讓他們把抄件貼在糧袋上。民夫搬糧的時候自己會看見。”
顧宛寧的拇指碾過繭面，停住了。“貼在糧袋上？”
“魏庭山能撕告示牆上的紙，撕不完幾千袋糧上的字。”陸衡的語氣平淡。“何況撕糧袋就是毀糧。他不敢。”
沈硯洲的指節叩了兩記扶手。“做。但密令來源不能暴露。”
陸衡偏了下頭。
“沈川塞了這張紙出來，說明他還想保全兩邊。”沈硯洲的嗓音沉下去，像石頭沉入冷水。“如果魏庭山查出密令是從沈川的哨卡流出來的，他活不過當天。”
顧宛寧看了他一眼。“你替他擔心？”
沈硯洲沒有迴避。“我不替他擔心。但他不能死在這個時候。”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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