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五月六日,北海道,札幌灣。
海面上的薄霧還沒有散盡。灰色的浪花一下一下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聲響。一支船隊從南邊駛來——前面是三艘天國軍艦,後面跟著十幾艘運輸船,桅杆上的黃龍旗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軍艦甲板上,四個俘虜主將站成一排,望著越來越近的海岸線,誰也沒有說話。
他們在天津關了將近半年。前三個月,他們以為天國會拿他們跟自己的國家談判,換回一些利益。後三個月,他們開始懷疑自己還能不能回去。一個月前,看管他們的軍官突然走進院子,面無表情地宣佈——你們將戴罪立功,參加對日作戰。他們拒絕過,抗議過。軍官只說了一句:“如果你們拒絕,那麼上次海戰死亡名單裡面就有他,現在能活著的,是天國給你們的恩惠。”沒有人再說話。
美國艦隊司令亨利·羅傑斯摸了摸臉上那道從額頭斜拉到下巴的傷疤。太平洋海戰中,一發炮彈在艦橋旁邊爆炸,彈片劃開了他的臉。軍醫縫了十七針,疼得他差點昏過去。他不知道天國為什麼要留著他這條命,現在他知道了。
荷蘭艦隊司令卡雷爾·範德林先開口,聲音沙啞。“我們是海軍。讓我們去陸地打仗,這不是讓我們去送死嗎?”他攥著船舷欄杆,指節發白。“海軍上陸地打仗,等於騎兵下海游泳。”
義大利艦隊司令朱塞佩·加里波第接話,帶著濃重的義大利口音,語氣裡滿是憤懣。“就是送死。怪不得不送我們回國,好吃好喝招待著,原來在這裡等著我們。我就說天國人不會那麼好心。”他低聲罵了幾句義大利語。範德林沒理他。
英國艦隊司令傑弗裡·霍恩比靠在船舷上,望著遠處灰濛濛的海岸線,語氣平靜。“別說了。既然來了,就想想怎麼活下來。”他是四個人裡軍銜最高的,也是在天津關押期間最沉默的。幾個月裡,他幾乎沒有跟其他三個人說過話。但此刻,他必須說。
羅傑斯望著那片陌生的海岸。“至少天國在武器裝備上沒有算計我們。我聽說日本計程車兵裝備很差,很多人拿著刀槍和弓箭,只有一些老舊的火繩槍。來之前,我在碼頭上看了眼發給我們的槍——天國造的新式步槍,比我們自己的還好。”他頓了頓,“這不是安慰你們。是事實。”
霍恩比接過話。“那些槍我看了,確實是新式的。而且彈藥充足。天國如果想讓我們去送死,不會給我們這麼好的裝備。”他看著羅傑斯,“後面的運輸船上還裝了幾門小炮,雖然不大,但打日本的土炮臺夠了。”他頓了頓,“後面還有一萬多天國死囚,加上我們,不是沒有勝算。人多力量大,活下來的機會就大。”
加里波第小聲嘟囔。“怎麼不安排軍艦、航母、戰機支援我們?”範德林斜了他一眼,冷笑一聲。“你想什麼呢?用航母支援俘虜?用戰機給死囚護航?現在想著怎麼活下來吧。”加里波第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羅傑斯沉默了一會兒。“霍恩比將軍,你的人最多。你來組織指揮,我配合。我的人雖然不多,但是拼命還是可以的。”霍恩比點頭。“好。”
範德林接話。“荷蘭俘虜一千二百人,能打仗的不到八百。剩下的有傷有病,我儘量帶著。”加里波第嘆了口氣。“義大利俘虜八百人,能打仗的六百。都交給你了。”
霍恩比看著他們。“希臘、西班牙的主將陣亡在海上了,他們計程車兵群龍無首。加起來還有一千多人,也得收編。統一編制,統一指揮。不能各打各的。”他看了看身後的運輸船。“還有天國那批死囚,一萬二千人。他們不是軍人,但都是亡命徒。殺過人,見過血,不怕死。讓他們打頭陣。我們跟在後面,減少傷亡。”
四個人沉默地點頭。
最後運輸船甲板上,氣氛截然不同。
死囚們穿著統一的深色囚服,手腕上的鐐銬已經解開。一個月前,他們還在各地的死牢裡等死——殺人、放火、搶劫,犯下死罪的,原本今年秋天就要判決。軍機閣一道命令,把他們從死牢裡提出來,送到天津郊區一個臨時軍營。教官教他們開槍、裝彈、投手榴彈,訓練了半個月。教官臨走時說了一句話:“活下來,你們以前犯的事一筆勾銷。死了,你們的屍骨會有人送回老家。天國漢子不會只是窩裡橫吧?”
有人閉著眼睛,有人望著海面,有人攥緊手裡新發的步槍,有人沉默地擦著刺刀。一個臉上有條疤的壯漢坐在船艙角落裡,反覆檢查子彈有沒有裝滿,槍膛裡有沒有卡殼。旁邊一個瘦子探頭看了一眼。“大哥,你不怕?”壯漢頭也沒抬。“怕。但關在牢裡也是死,死在戰場上也是死。死在戰場上,家裡還能拿份撫卹,也算是贖罪了。”
旁邊又有人說,語氣裡帶著譏諷。“撫卹?你是死囚,還想要撫卹?”壯漢抬起頭,眼神冷得像冰。“教官說了。活下來,罪免了,就是正常人。正常人在戰場上死了,就有撫卹。”他拉了一下槍栓,“教官說話算話。”沒有人再說話。
船隊開始減速。舷梯放下,一千督戰隊維護俘虜和死囚們依次下船,踩上北海道的土地。有人在胸口畫十字,有人攥緊了脖子上的吊墜,有人只是沉默地踩進海水裡,一步一步走向岸邊。
霍恩比是最後一個下船的。他站在沙灘上,回頭看了一眼海上那些漸漸遠去的護送軍艦,又看了看灘頭上亂糟糟的人群。羅傑斯走到他身邊。“你在看什麼?”
霍恩比收回目光。“看我們能不能活著離開這裡。”他從懷裡掏出地圖,展開。“作戰任務——從札幌登陸,向縱深推進,牽制北海道日軍主力,配合聯軍主力的作戰。”他把地圖遞給羅傑斯。羅傑斯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沉重。
霍恩比望著遠處低矮的山丘和茂密的樹林。“我們有這個。”他舉起長槍,拍了兩下,推彈上膛,“活著回去。”羅傑斯也舉起。“活著回去。”
範德林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清單。加里波第跟在他身後,手裡也拿著一份清單。
霍恩比接過清單,掃了一眼——步槍都齊了,彈藥每人一百二十發,手榴彈每人數枚,小炮三門,炮彈一百五十發。夠打幾場小仗。“把部隊編成團。歐洲俘虜編一個團,美國俘虜編一個團。”他頓了頓,“先把營地和防線建起來,派人出去偵察日軍位置。我們時間不多。”
羅傑斯接話。“我帶隊偵察,我的人熟悉這種地形。”霍恩比看了他一眼。“你親自去?”羅傑斯點頭。“我親自去。他們跟著我,心裡有底。”他轉身走了。
範德林和加里波第也開始收攏各自的部隊。沙灘上,人群漸漸分成幾堆——英國人一堆,美國人一堆,荷蘭和義大利人一堆,希臘、西班牙、比利時散兵收在一起,人數最少,站在最後面。死囚們聚在最遠處,沒人願意靠近他們,他們也不願意靠近任何人。
霍恩比站在一塊礁石上,看著這些被命運拋到北海道海岸上的人。有正規軍,有雜牌兵,有死囚。有的帶著勳章,有的帶著鐐銬的痕跡。有的還在胸口畫十字,有的已經在磨刀。一千督戰隊在遠處,他們只是負責監督和通訊彙報戰場情況的。
現在這裡,有一萬多搏命回國的人,和一萬多個準備用命換自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