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大哥帶著三千人摸黑前進,腳步放輕,槍托壓在腰間,不發出聲響。東方天際已經微微泛白,城牆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離城門還有兩百步,城頭上忽然傳來一聲喊叫——日軍哨兵發現了他們。青大哥腳步不停,舉起步槍,朝天放了一槍。“進攻!進城喝酒吃肉啊!”
三千人同時爆發出震天的吶喊。槍聲噼裡啪啦響成一片,不用瞄準,對著城頭就是一輪齊射。子彈打在城牆上濺起一片碎石,幾個冒頭的日軍哨兵慘叫著摔下來。城頭上的日軍被壓得趴在牆垛後面不敢抬頭,有膽大的剛探出腦袋,就被流彈削飛了半邊臉。
“炸城門!”青大哥回頭吼了一聲。身後十幾個人揹著炸藥包從人群中竄出來,貓著腰衝向城門。就在這時候,城西和城南也傳來密集的槍聲,噼裡啪啦響成了一片。他知道,西門和南門也動手了。
城頭上的日軍開始還擊。石頭、滾木、破磚爛瓦劈頭蓋臉砸下來,間或幾聲槍響,有幾顆子彈打中了人,隊伍後面傳來慘叫。青大哥從腰間摸出手雷,揚手扔上城頭。轟的一聲,火光迸裂,城頭上炸開一個缺口。身邊幾個人有樣學樣,手雷接連飛上城頭,爆炸聲此起彼伏,濃煙夾雜著火光升騰起來。
轟隆一聲巨響——城門炸開了!木屑橫飛,門後的沙袋炸得四處飛濺,硝煙中一個黑黝黝的門洞露了出來。
“衝!”青大哥拔腿狂奔,槍口朝前,子彈掃進城門洞。
“喝酒吃肉!”三千人嗷嗷叫著湧進城門。城門洞那頭,一群日軍士兵正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手裡拿著武士刀、竹槍、木棒、草叉,最前面幾個軍官才舉著槍,領頭那個留著小鬍子,正揮刀指揮。死囚們舉槍就射,子彈掃過狹窄的城門洞,無處躲藏。日軍士兵成片倒下,鮮血濺在斑駁的城牆上。
青大哥衝在最前面,槍膛裡的子彈打完來不及換,倒轉槍身一槍托砸在一個衝過來的日軍士兵臉上。那人悶哼一聲,嘴裡噴出血沫牙齒,仰面倒地。他跨過屍體,衝出城門洞,來到城內大街上。東邊的天際已經被朝霞染紅,街道兩側的民房黑沉沉地擠在一起,遠處有日軍士兵正從營房裡湧出來,亂糟糟地在大街上集結。
青大哥摸出手雷,又扔了一顆。爆炸的氣浪掀翻了幾個剛跑過來的日軍,他回頭對著還在湧入城門的死囚們吼了一聲。“散開!一條街一條街清!見人就殺,不留活口!”
西門和南門也傳來兩聲巨響,城門被炸開的聲音隔著大半個城都聽得清清楚楚。
城中官府內,日軍主將山田文雄正在召集官員議事。他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將校軍服,腰佩軍刀,臉上強作鎮定但握著軍刀的手在微微發抖。城外槍聲、爆炸聲、喊殺聲越來越近。通訊兵跌跌撞撞跑進來,滿臉灰土,聲音發抖。“將軍!東門失守!敵軍已經進城!西門和南門也被炸開了!敵軍不是正規軍,是……是囚犯!見人就殺!”
山田臉色煞白。“北門呢?北門怎麼樣?”通訊兵說北門沒有發現敵軍。
山田咬了咬牙。“撤!往北門撤!”幾個軍官搶先衝出議事廳,官員們一鬨而散,有的抱公文箱,有的提錢袋,有的拽著女人往外跑。山田踹開內室的門,從密格里摸出幾根金條,塞進懷裡。他的副官等不及了,在門口催促。山田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他住了三年的官署,轉身跑出大門。
北門外,瘦子趴在草叢裡,凍得鼻涕直流。旁邊那個賬房先生倒是淡定,身子伏得很低,眼睛一直盯著城門。瘦子低聲問:“大哥,怎麼還沒動靜?東門都響了。”
賬房先生沒理他。
忽然,城門開了。一群穿著官服的人從裡面跑出來,後面還跟著幾十個士兵,慌慌張張,武器都沒帶齊。賬房先生定了定神,輕輕釦動扳機。槍聲劃破晨霧。三千人同時開火,子彈從草叢裡傾瀉而出。那些官員和士兵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倒下一大片。有幾個人轉身往回跑,被跟上來的子彈撂倒在城門口。瘦子一骨碌爬起來,端著槍衝向城門,邊跑邊喊:“殺!殺!一個都別放跑!”
山田文雄趴在地上,腿上中了一槍,血流如注。他從懷裡摸出金條,想賄賂衝過來的人。瘦子一腳踢開他的手,撿起金條掂了掂,塞進自己懷裡。他正要說句什麼,賬房先生走過來,按照青大哥的吩咐,又補了一槍。山田文雄瞪大眼睛,身體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動了。
天徹底亮了。青大哥坐在官府正堂的太師椅上,槍靠在手邊,靴子上沾滿了泥和血。陽光從破了的窗紙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臉上的刀疤在晨光中顯得更深更長了,眼睛裡佈滿血絲,一夜沒睡。瘦子和另外兩個帶隊的陸續走進來。
瘦子渾身掛滿了從北門繳獲的戰利品,懷裡鼓鼓囊囊,腰帶上塞了好幾個布袋,走起路來叮噹亂響,臉上笑得像開了花。另外兩個人也全身鼓囊囊的,看著就沒少搶。外面槍聲還沒停,零零星星的,偶爾一聲爆響不知道是手雷還是炸塌了房子。哭喊聲、慘叫聲、求饒聲從遠處飄來,夾雜在風裡,沒有人回頭去看。
“青大哥,我們回來了!”瘦子跑過來又停了腳步,在太師椅前站好,把懷裡的東西掏出來放在桌上,金銀首飾、懷錶、金條,堆了一小堆。“北門那邊,跑出來一群人,領頭的看起來是個大官。全殺了,一個沒跑掉。財物都分給弟兄們了,這是大哥的那份。”其他兩個帶隊的也把東西放上來,青大哥看都沒看。
他開口,聲音有些啞。“說說傷亡。”瘦子撓撓頭不知道怎麼說,賬房先生替他答了。“北門伏擊戰,打死日軍軍官士兵約三百人,其中一個是主將,從他身上搜到了軍官證,叫山田文雄,札幌守備將軍。我方輕傷十幾人,沒人死。”其他兩人也報了數目,西門和南門傷亡都不大,總共死了一百多號人。
青大哥點了點頭。“今天這場仗,弟兄們打得好。”他頓了頓,“以後還要一起打仗。大家介紹一下自己吧,也算認識認識。”瘦子第一個站出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我叫劉老六。以前在天津衛碼頭扛大包,後來跟人打架,一拳把人打死了。”賬房先生拱了拱手,很斯文地開口。“在下週文斌,山西人。以前在票號裡當賬房先生,東家被滅門,我出手殺了那幫人全家,判了死罪。”
其他幾個人也陸續開口。輪到西門的帶隊時,那人三十出頭,面色黧黑,身材瘦小,但眼神很亮。“在下張海生,廣東人。以前在廣西當兵,回鄉後殺了欺壓鄉里的地主,判了死罪。”青大哥默默聽著,心裡記著這些名字。外面零零星星的槍聲還在響。
青大哥靠在太師椅上,閉上眼睛,沒有說話。陽光從破紙窗裡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瘦子湊近賬房先生,壓低聲音。“周先生,青大哥叫啥?”帳房先生搖頭。“不知道。”瘦子又看了一眼太師椅上閉著眼睛的那道身影,縮回脖子不再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