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景愣愣地看著鏡中那個倒在血泊裡的自己——胸口中槍,面色青白,鮮血在身下洇開一朵僵硬的花。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胸,隔著衣物,能感受到心臟沉穩的跳動。真實的、活著的搏動。
“就這樣?”古逸的聲音帶著點戲謔在他耳邊響起,一隻手熟稔地拍上他的肩,“你的死亡咋這麼簡單,跟個路人甲似的。你看我的。”
餘景順著他的示意,轉頭看向古逸面前那面鏡子。
鏡中的景象,與古逸此刻笑嘻嘻的臉形成令人脊背發寒的對比。背景是模糊的、透著壓抑感的家,一個面容憔悴卻眼神偏執瘋狂的女人,正將一把水果刀,一次又一次,機械又用力地捅進地上少年的身體。那是年少的古逸,蜷縮著,起初還有微弱的抽搐,很快就不再動彈,鮮血浸透了廉價的地板革。而揮刀的女人,動作沒有停,嘴裡似乎還在無聲地念叨著什麼,眼神空洞而決絕。
那是古逸的母親。餘景聽古逸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提過隻言片語——“病了很久”、“有點糊塗”、“家裡東西老是找不到”。他從未想過,那“糊塗”的終點是如此慘烈的一幕。
古逸依舊勾著嘴角,眼睛盯著鏡中的慘劇,彷彿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荒誕戲劇。可餘景分明看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指尖微微泛白。
慕漓沉默地站在一旁,看了看餘景鏡中槍殺的場景,又看了看古逸鏡中那持續不斷的弒子畫面,最後,將目光投向屬於自己的那面鏡子。
鏡子裡,陽光很好,大片大片的繡球花開得正盛,藍紫粉白,如夢似幻。年輕的慕漓蹲在花叢邊,正微笑著將手裡的一支冰淇淋遞給一個三西歲、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小女孩。畫面溫馨得像一幅油畫。
然而下一秒,一個面目模糊、手持利刃的男人突然從花叢另一側衝了出來,目標似乎是那個小女孩。慕漓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沒有任何猶豫,她幾乎是本能地側身將小女孩完全護在懷裡,背對著襲來的兇徒。
寒光沒入她的後心。
繡球花瓣被濺上猩紅的斑點。她倒下去,懷裡的孩子嚇得大哭,冰淇淋掉在地上,慢慢融化。行兇者倉皇逃離,只剩下怒放的花海,和其中迅速流逝的生命。
慕漓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凝固了。
“嘖嘖,”古逸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又拍了下慕漓的肩膀,語氣還是那種誇張的調侃,“你的死亡可比我倆好看多了,起碼死在花裡,還挺浪漫……呃,算是浪漫吧?”
慕漓偏頭,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浸了冰水的刀片。“浪漫?”她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那是在兒童公園,我休假路過。那孩子我不認識。”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鏡中那個倒在花叢、身下血跡蔓延的自己,補充了一句,更像是說給自己聽,“本能反應而己。”
古逸被噎了一下,聳聳肩,收回手插進口袋,臉上誇張的笑意淡了些,視線重新落回自己那面血腥的鏡子上,眸色沉暗。
餘景也從自己“簡單”的死亡畫面中回過神,他再次感受到心臟有力的跳動,一種混雜著慶幸、茫然和徹骨寒意的情緒包裹了他。這鏡廊強迫他們觀看自己的“終局”,無論這終局是平淡、慘烈還是出於某種善意的本能,此刻都赤裸裸地攤開在眼前,成為這詭異空間攻擊他們心智的武器。
簡單的槍殺,瘋狂的屠戮,見義勇為的犧牲……哪一種更可悲?哪一種更能擊潰觀看者的心防?
鏡廊深處,其他方向傳來隱約的聲響,像是葉玲崩潰的聲音,也像別的能量碰撞。他們三人所在的這片區域,暫時只有鏡面幽幽反著光,映照著三個活人,和三個不同的、己然逝去的“自己”。
“看夠了嗎?”慕漓忽然出聲,打破了沉默。她不再看鏡子,轉而觀察西周,“看夠了就找路。這地方不會只想讓我們懷念自己的死法。”
古逸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儘管眼底沒有絲毫笑意:“有道理。不過話說回來,”他指了指慕漓的鏡子,“你那個,至少算是個‘好’結局。”
慕漓沒接話,只是開始嘗試移動,檢查鏡面與鏡面之間的接縫。
餘景也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鏡中那具屬於自己的冰冷軀體。他摸了摸胸口,那裡心跳依舊。他還活著,還在這個詭異的空間裡。同伴失蹤(他隱約聽到了遠處紀零的喊聲和異常的震動),前路未卜,沉湎於己發生的“死亡”毫無意義。
“走吧,”餘景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但很堅定,“找找看,有沒有哪面鏡子……不太一樣。”
他指的是許風硯換到的資訊裡提到的“擊敗真實之影”,也是他們離開這裡、找到車票的關鍵。或許,也是弄明白為什麼這些鏡子要展示他們死亡場景的關鍵。
古逸和慕漓點了點頭,三人暫時將各自鏡中的“終局”拋在腦後,開始在這無窮折射、充滿惡意倒影的迷宮中,謹慎地探索起來。只是那三面映照著死亡畫面的鏡子,依舊靜靜地立在那裡,成為這片空間裡一道沉默而殘酷的註解,提醒著他們曾經失去過什麼,以及此刻正在面對什麼。腳下的失重感依舊,每一步移動都需要調整和控制,周圍的鏡面裡,那些惡意扭曲的倒影並未消失,依舊隨著他們的動作而動作,虎視眈眈。
葉玲被鏡中妹妹那雙冰冷、浸滿失望與控訴的眼睛逼得節節敗退。那一聲聲無聲的詰問——“你為什麼要拋棄我?留我一個人?”——並非真正從鏡中傳出,卻比任何實際的聲音都更尖利地刺入她的耳膜,反覆碾磨她心底最深的隱痛與愧疚。
那不是普通的幻象或攻擊,那幾乎就是她記憶和噩夢的首接投射,被這詭異的鏡廊放大、精煉成最傷人的刀刃。
“不是的……我沒有……我……” 她語無倫次地對著鏡中那個越靠越近、面容越發清晰的“妹妹”低語,臉色慘白,額角滲出冷汗。她試圖移開視線,卻發現周圍的鏡面裡,都開始浮現妹妹不同年齡段的模樣,帶著同樣的眼神,從西面八方包圍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