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這降落方式可真夠別緻的。” 一個帶著慣有慵懶笑意的聲音,幾乎緊貼著白陌塵身後響起,打破了這片空間除了碎裂聲外的死寂。
白陌塵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身體卻沒有絲毫顫動。他甚至沒有立刻回頭。
許風硯。
這傢伙跟下來了?而且,聽這語氣,似乎對眼前的險境並不意外,甚至……遊刃有餘?
眼角的餘光,己經能瞥見那抹標誌性的、華麗至極的漸變色彩。許風硯就落在他側後方不遠處另一塊相對平穩的碎片上,姿態甚至稱得上從容。他推了推額前的墨鏡,那雙清澈又神秘的綠眸透過鏡片,饒有興致地掃視著周圍炸裂的碎片和中心那個幻彩人形,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加深了些,彷彿在欣賞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許風硯。”白陌塵終於開口,聲音比周圍的碎片更冷,聽不出情緒,“你的目的是什麼。”
他沒有問“你怎麼在這裡”,因為答案顯而易見。他首接問目的。這個神秘莫測、立場不明、實力成謎的傢伙,主動跳入這個明顯更加危險的破碎空間,絕不可能是為了救他或者陪他。
許風硯輕笑一聲,目光從幻彩人形那邊收回,轉而落在白陌塵清冷挺拔的背影上。“目的?”他歪了歪頭,幾縷黑色捲髮滑落肩頭,“這麼嚴肅幹嘛,陌塵。我只是覺得,鏡子碎了,後面藏著的東西,肯定比鏡子本身有意思多了。” 他的綠眸在碎片反光中閃爍著莫測的光,“你不覺得嗎?”
白陌塵沒有回應他的避重就輕。他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那個幻彩人形上。隨著時間推移,那輪廓似乎更清晰了一些,雖然依舊被光影切割,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如同冰冷的蛛絲,悄然纏繞上他的感知。
就在這時,那些縱橫交錯的黑色裂紋,彷彿接收到了某種指令,突然加速蔓延!同時,所有懸浮的碎片開始微微震動,發出高頻的、令人牙酸的嗡鳴。中心那個幻彩人形,模糊的面部輪廓似乎轉向了他們所在的方向。
破碎的鏡中世界,甦醒了。
白陌塵周身稀薄的暗影瞬間凝聚了幾分,如同最晦暗的霧氣縈繞在身側。他依舊沒有看許風硯,但冰冷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
“不想被永遠留在這裡當碎片的話,最好別拖後腿。”
許風硯聞言,笑容更盛,甚至帶著點愉悅。“放心,”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精緻繁複的金屬掛飾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周身那件漸變外袍無風自動,邊緣的毛邊彷彿活了過來,“拆東西……我可是很擅長的。” 他的綠眸深處,閃過一絲銳利而興奮的光芒,與平日裡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截然不同。
兩人一前一後,懸浮於巨大的破碎虛空之中,面對那從裂縫中誕生的未知存在,與周圍不斷震鳴、彷彿隨時會再次爆發碎裂狂潮的鏡之墳場。
那些懸浮的、邊緣鋒利的玻璃與鏡面碎片,如同億萬只沉默的眼睛,開始倒映出流動的影像——不再是冰冷的裂痕與幾何光影,而是人。無數的人,清晰或模糊,熟悉或僅有幾面之緣。
是白陌塵“見過”的人。
面無表情擦肩而過的路人、學院裡遠遠望見的導師、幼時宅邸裡低頭匆匆走過的傭人、談判桌上眼神銳利的對手……他們如同走馬燈般在碎片上快速掠過,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詭異的“被注視感”,彷彿他人生中每一個短暫的視覺接觸,都被這些碎片忠實地記錄、儲存,並在此刻傾倒出來。
然後,頻率慢了下來。
嚴厲的父親在最大的那片碎片上凝視他,眼神如同凍結的秤砣。疏離的母親在另一片碎裂的稜角中出現,側身而立,彷彿永遠準備離開。表弟那張扭曲、沾著血與瘋狂笑意的臉,在幾塊相鄰的碎片上拼接閃現,眼神怨毒。
白陌塵的呼吸幾不可聞地停滯了半拍。冰封的心湖被投入巨石,儘管表面依舊冷硬,但裂痕下的暗流己然洶湧。他薄唇緊抿,淺色的眸子映照著這些來自過去的碎片幻影,冰冷如初,只是周身原本就稀薄的暗影能量,微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
這破碎的鏡之世界,在攻擊他的記憶,挖掘他的過往,試圖用這些“存在”來錨定他、干擾他,甚至……瓦解他。
然而,攻擊並未停止。就在那些令人不快的面孔逐漸淡去或轉化為更抽象的惡意符號時,一面不大不小、懸浮在他正前方的碎片,光芒微閃,影像凝聚——
是紀零。
不是死對頭紀零,不是鏡廊裡那個惡意挑釁的“紀零”倒影,甚至不是平日學校裡那個總是考的很好,很耀眼的紀零。
碎片裡的紀零,年紀似乎更小一些,穿著簡單的校服,額髮被汗水浸溼。他正背對著影像(或者說,背對著當初白陌塵的視線),微微仰頭看著遠處高聳的學校,側臉線條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弧度。夕陽的餘暉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軟的金邊,就連那總是倔強飛揚的髮梢,也顯得柔和起來。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靜靜看著,眼神里有一種很純粹的東西——或許是嚮往,或許是決心,又或許只是片刻的放空。
那是白陌塵偶然瞥見,連自己都未曾真正在意、卻莫名留在了記憶角落的一幕。一個沒有交鋒、沒有算計、沒有任何敵意的瞬間。一個“白陌塵”之外的紀零。
就在這一剎那,白陌塵清晰感覺到自己心臟的位置,傳來一絲極其細微、卻無法忽略的悸動。像是一根早己埋入冰層的細弦,被無形的指尖輕輕撥動了一下。冰冷堅固的防禦工事內部,產生了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微小的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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