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零心中閃過一絲疑慮，但很快被眼前這“正常”的家庭景象所覆蓋。或許是自己太累了？或許是心情影響了味覺？看著妹妹吃得那麼開心，他潛意識裡更願意相信，問題出在自己身上。
他又嘗試吃了口鹹菜。同樣，只有脆生生的口感，沒有任何鹹味或發酵的獨特風味。蒸蛋羹也是，滑嫩，但寡淡如水。
味同嚼蠟。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他只是默默地、機械地進食了幾口，模仿著記憶中“吃飯”應有的動作和頻率。
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感覺到飢餓。吃下去的東西，也沒有帶來飽腹感。身體的感覺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絕了，只有視覺、聽覺，以及那份對“家”的熟悉感是清晰而“真實”的。
一頓飯在一種表面平靜、內裡卻空洞詭異的氣氛中接近尾聲。紀琳雲滿足地摸著肚子，父親放下了碗筷，母親開始收拾。
紀零也放下了幾乎沒怎麼動的飯碗。
“我吃飽了。” 他說，聲音平靜，聽不出異常，“有點困，想先回房間休息一下。”
母親抬起頭，有些擔心地看著他：“小零，是不是不舒服？臉色好像不太好。菜不合胃口嗎？”
“沒有，很好吃。就是有點累。” 紀零扯出一個略顯疲憊的笑容，這個表情他做得駕輕就熟。他不想讓母親擔心，更不想破壞此刻這難得的、脆弱的“寧靜”。
父親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紀琳雲則笑嘻嘻地說：“哥哥是大懶蟲！吃完飯就睡覺！”
紀零揉了揉妹妹的頭髮（觸感真實而溫暖），然後起身，走向那個屬於他的、狹小卻整潔的房間。
推開房門，熟悉的書桌、木床、窗臺上的綠蘿映入眼簾。夕陽的餘暉恰好透過窗戶，在書桌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奇怪的是，就在他踏入房間、反手關上門的剎那，那股之前縈繞不去的、莫名的睏倦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站在房間中央，精神清晰得有些異常。身體依舊感覺不到疲憊，也感覺不到活力，只有一種空蕩蕩的、懸浮般的狀態。
他走到書桌前，下意識地看向桌角——那裡原本應該有一張小小的、他和妹妹的合影，是去年生日時用舊相機拍的，妹妹笑得很燦爛。現在，照片還在，妹妹的笑容依舊燦爛。
他看著照片，心中那份因妹妹“失而復得”而激起的巨大波瀾，似乎正在平復。不是感情變淡，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理所當然”的接納。
彷彿……妹妹從來就沒有離開過。
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沒有任何阻礙。
那個遊樂園馬路卡車刺耳的剎車聲、醫院裡冰冷的白布、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父親一夜白頭的沉默、之後家裡長達數月的死寂與破碎……所有這些鮮明而痛苦的記憶，如同被橡皮擦輕輕抹去的鉛筆字跡，正在飛速地淡化、模糊、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此刻窗外隱約傳來的鄰居家電視聲，是廚房傳來母親洗碗的輕微水聲，是客廳裡父親翻閱報紙的沙沙聲，是妹妹可能在纏著母親要糖吃的軟糯嗓音……是這平凡、瑣碎、卻無比“完整”的日常。
妹妹……本來就該在這裡啊。
紀零微微晃了晃頭，試圖抓住那即將消散的、關於“失去”的痛苦記憶，但那感覺就像試圖握住流沙，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一種溫水煮青蛙般的、溫柔的“修正”力量，正悄無聲息地、徹底地，覆蓋他關於“現實”的認知。
他慢慢轉過身，看向房間裡那面不大的穿衣鏡。鏡中的自己，穿著家裡的舊衣服，面容有些疲憊，眼神里帶著一絲剛剛升起的、對記憶混亂的困惑，但很快，那困惑也被鏡中映出的、這熟悉溫暖的房間景象所撫平。
手腕上，那枚曾發出藍光、將他“喚醒”到這個場景的淡藍色印記，此刻安安靜靜，沒有絲毫反應，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只是……做了一個很長、很混亂、很可怕的噩夢吧？
現在，夢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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