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零偏過頭,湊到白陌塵耳邊,聲音壓到最低:“我們得破壞儀式,拜堂己經成了,但婚書呢?他們說過有婚書,找到婚書,燒掉它,這場冥婚就作廢了。”白陌塵淺色的眸子微微動了一下,沒有點頭,沒有回應,只是站在那裡,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紀零往後退了一步,看了一眼攔住他們的人牆,陳德厚和王秀蓮的注意力都在林雲舟和新娘身上,那些男人的注意力也在林雲舟和新娘身上,沒有人看他們,沒有人注意兩個伴娘——在所有人眼裡,紀零和白陌塵,是新郎家的朋友,親戚,不是威脅。
紀零轉身往旁邊的巷子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個去方便的女人,白陌塵跟在後面,同樣不急不緩,紫灰色的短髮在燭光裡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了巷口的陰影裡。
程雨看見了,柯瑾也看見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轉頭去看那條巷子,他們的目光都留在林雲舟和新娘身上,留在陳德厚和王秀蓮身上,留在這條被火把照亮的路上,一隻蝴蝶從巷口飛出來,不是白色的,是暗紫色的,翅膀邊緣泛著冷光,像一片從夜色裡剪下來的影子,它飛得很低,貼著地面,繞過那些男人的腳踝,無聲無息地落在程雨的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後碎了,化作幾縷淡淡的暗影,滲進了她的皮膚裡。
程雨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她聽見了白陌塵的聲音,不是從耳朵裡傳來的,是從意識深處浮上來的,像水底的泡泡,一個個地往上冒——“我們去找婚書。你們保護好林雲舟和新娘。”
程雨沒有看柯瑾,但她往柯瑾那邊靠了半步,肩膀幾乎貼上他的手臂,柯瑾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他也往程雨那邊靠了靠,兩個人站在一起,把林雲舟和新娘擋在身後,他們的面前是陳德厚和王秀蓮,是那些面無表情的男人,是這條被火把照亮的、走不出去的路,但他們身後還有人,林雲舟還在,新娘還在,只要他們還在,這場婚禮就還沒完。
陳德厚看著林雲舟,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從很深的地方抽上來的,帶著一種疲憊的、無奈的、父親對兒子的縱容,“先回去,”他說,語氣軟了一些,但那些男人沒有退開,還是站在那裡,像一堵牆,“有什麼事回去再說,婚禮還沒完,新娘子還在這兒,你不能讓她一個人。”
王秀蓮還在抹眼淚,但她的眼淚己經不流了,手帕在臉上蹭來蹭去,把那點眼淚蹭幹了,只剩下紅紅的眼眶和鼻尖:“明歸,”她的聲音又軟下來了,帶著那種母親哄孩子的語調,“你聽話,跟媽回去,媽給你燉了湯,你最愛喝的排骨湯,你回去喝一口,好不好?”
林雲舟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他只是默默地把新娘往身後護了半步,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些火把的青白色冷光,擋住了陳德厚失望的眼神,擋住了王秀蓮又軟又尖的哭聲。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沈墨鳶。不是“新娘”,不是“那個女孩”,是沈墨鳶。三個字,像三顆釘子,釘進他的腦子裡,拔不出來了。
就在這時,他又看見了那道身影。
不是從巷子裡走出來的,不是從人群后面擠過來的,它就那麼憑空出現了——站在陳德厚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在那些火把的光照不到的陰影邊緣,穿著和她一模一樣的嫁衣,繡滿並蒂蓮,針腳細密,一朵一朵從裙襬蔓延到腰際,一模一樣的髮髻,一模一樣的金簪,簪頭是一朵小小的蓮花,一模一樣的臉,蒼白的,沒有血色的,眉眼低垂。但那雙眼睛是睜開的,不是黑色的——左眼冰藍,右眼薰衣草紫,異色的,像兩顆不同顏色的星星,在火把的冷焰裡亮得不像話。
林雲舟的瞳孔猛地收縮。是她。是時滯之都站在他窗邊的那個女孩。是幫他修改耳機規則的那個人,是說“下次見面再告訴你名字”的那個人,她站在這裡,穿著和新娘一模一樣的嫁衣,長著一模一樣的臉,但那雙眼睛不一樣,那雙眼睛是活的,裡面有光,有意識,有某種林雲舟說不清但能感覺到的東西。
雙胞胎?還是幻象?林雲舟分不清,他的目光從那個身影身上移開,落在身前的新娘——沈墨鳶——臉上,沈墨鳶沒有看那個方向,她只是低著頭,睫毛微微顫著,手指還攥著他的袖口,不知道有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在那裡,陳德厚沒有反應,王秀蓮沒有反應,那些舉著火把的男人也沒有反應,沒有人看見她,只有林雲舟看見了。
那個身影站在陰影邊緣,看著林雲舟,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林雲舟看清了她的嘴型——“找到婚書。”林雲舟的手指攥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那個身影己經不見了,像來時一樣突然,像燭火被風吹滅,一瞬就沒了,只剩下那些火把的青白色冷光,和陳德厚那張重新掛上笑容的臉。
“明歸,”陳德厚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和善的、不緊不慢的調子,“想通了沒有?回去把婚禮辦完,你媽還等著給你盛湯呢。”
林雲舟沒有說話,他把沈墨鳶的手腕握得更緊了一點,目光從陳德厚臉上移開,掃過那些面無表情的男人,掃過王秀蓮紅紅的眼眶,掃過那條被火把照亮的、走不出去的路,然後他看見了巷口那兩隻暗紫色的蝴蝶,正貼著地面,無聲無息地飛進了夜色深處。
柯瑾往前邁了一步,嘴己經張開了。他想罵陳德厚,想罵他喪盡天良,想罵他買命配冥婚,想罵他把自己兒子死了還要拉個活人墊背,那些話己經湧到了喉嚨口,像一鍋滾燙的油,不潑出去就要把自己燙穿了。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胳膊,是程雨的,力氣不大,但穩得像一塊壓住紙鎮的石頭,柯瑾轉過頭看她,程雨沒有看他,黑灰色的眸子盯著陳德厚的方向,嘴唇幾乎不動,聲音低到只有柯瑾能聽見:“別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