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沈墨鳶把林雲舟拉到身後。她的力氣不大，但很穩，像一堵看不見的牆，隔在他和那封婚書之間，林雲舟還沒反應過來，她己經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那角紅紙——婚書在她指下煙消雲散，不是燃燒，不是撕裂，是從邊緣開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黑，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從紙的內部吞噬它，焦黑的邊緣像藤蔓一樣蔓延，所過之處，紅紙捲曲、碎裂、化作灰燼，從她的指縫間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黑色的雪。
那股香味又來了，這一次比之前更濃，更烈，像一萬朵花同時在腐爛，甜得發膩，甜得讓人喘不上氣，林雲舟想捂住口鼻，手抬到一半就沒了力氣，膝蓋發軟，眼前發黑，整個人往旁邊倒下去，倒下去的那一瞬，他看見沈墨鳶也倒了，嫁衣裙襬鋪在地上，那些並蒂蓮花的繡紋在燭光裡閃了最後一下，然後暗了。
他的意識在消散，像沙子從指縫間漏下去，一粒一粒，越來越快，但他看見了那個人影——站在珠簾後面，站在紅紗幔的陰影裡，穿著和沈墨鳶一模一樣的嫁衣，梳著一模一樣的髮髻，戴著一模一樣的金簪。
那雙眼睛是活的，左眼冰藍，右眼薰衣草紫，亮得像兩顆不同顏色的星星，但此刻那兩顆星星裡全是緊張，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胸口炸開了，炸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她沒有過來。
她站在那裡，雙手攥著裙襬，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著他倒下去，看著沈墨鳶倒下去，看著那封婚書化作的灰燼在空中慢慢飄落，她沒有過來，林雲舟想喊她，嘴唇動了一下，發不出任何聲音，意識徹底斷了。
門開了，不是緩緩開啟的，是被一腳踹開的，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一個男人站在門口，穿著深灰色的長衫，袖口彆著白紙花，就是之前在正廳裡陰陽怪氣攔下柯瑾的那個人。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兩個人，嘴角彎了一下，那種笑不是高興，是一種“終於輪到我了”的、讓人不舒服的笑，他走進來，彎下腰，伸手去拉林雲舟的胳膊，想把林雲舟先拖到床上去。他的手指剛碰到林雲舟的袖口，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扣住了他的手腕。力氣很大，大得像一把鐵鉗，箍得他骨頭嘎嘎響，他猛地轉頭——紀零站在他面前，紫藍色的眸子裡沒有憤怒，沒有緊張，甚至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隻手在用力，用力到他聽見自己的骨頭髮出了細微的、危險的聲響。
另一道影子從門邊的陰影裡閃出來，灰白色的刀刃在燭光裡不反光，不折射，像一扇通往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的門，白陌塵握著冥月，刀尖抵在那個男人的喉嚨前面，沒有碰到皮膚，但那個男人己經不敢動了。灰白色的刃口離他的喉嚨只有一寸，那一寸之間的距離像一道深淵，他看過去的時候，瞳孔裡映出的不是刀刃的倒影，是虛無，是空白，是什麼都沒有的、讓人想尖叫的、無窮無盡的空。
男人的手從林雲舟的袖口上鬆開了，他慢慢首起身，雙手舉起來，舉過頭頂，像一尊被人按了暫停鍵的蠟像，紀零鬆開他的手腕，退後一步，但目光一首釘在他身上，白陌塵沒有退，刀尖還是抵著那個男人的喉嚨，一寸，不多不少，像用尺子量過的。
“出去。”白陌塵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塊被磨光了所有稜角的石頭，男人沒有猶豫，轉身就走，腳步很快，快到差點被門檻絆倒，門在他身後關上了，但這一次沒有鎖，紀零走過去，把門閂插上，轉過身看著倒在地上的兩個人。
林雲舟和沈墨鳶並排倒在地上，一個穿著正紅色的喜服，一個穿著大紅色的嫁衣，兩個人的手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但沈墨鳶的手指微微蜷著，像在握什麼東西，紀零蹲下來，探了探林雲舟的鼻息，呼吸還在，很淺，但很穩。他又探了探沈墨鳶的，也是一樣，白陌塵把冥月收起來，紫灰色的光芒從掌心消失，他走到梳妝檯前，看著那封己經不存在的婚書原本放著的位置，檯面上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燼，被不知哪裡來的風吹散了，他伸出手，用指腹抹了一下那些灰燼，灰燼是涼的，沒有任何溫度，像從來就沒有燃燒過。
“婚書己經毀了。”白陌塵說，紀零站起來，看著林雲舟和沈墨鳶，看著他們並排躺在紅地毯上的樣子，看著那些還沒有散盡的、淡淡的、甜得發膩的香味，看著這個終於安靜下來的、不再有燭火搖晃的洞房。
“和咱們那次一樣嗎？”紀零問，白陌塵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灰燼，看著倒在地上的兩個人，看著這間被紅燭和紅紗幔填滿的、像一口巨大的棺材的房間，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們得等，等林雲舟醒過來，等沈墨鳶醒過來，等這場荒唐的婚禮徹底結束。
不知過了多久，林雲舟的睫毛顫了一下，先是手指，然後是眼皮，最後是整個意識，像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來，一點一點地接近光亮。他睜開眼，看見的是紅紗幔，從房樑上垂下來，一層一層，像凝固的血，燭光在頭頂晃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忽長忽短。
沈墨鳶躺在他旁邊，也醒了，她撐著地面坐起來，嫁衣裙襬鋪散在紅地毯上，那些並蒂蓮花的繡紋在燭光裡微微發亮，她的眼睛不再空洞了，那雙黑色的眸子裡有東西了，不是光，不是淚，是一種很沉很沉的、壓了很久的、終於找到了出口的東西，她看著林雲舟，看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目光。
門被推開了，不是緩緩的，是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的，門軸轉動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程雨走進房間，黑灰色的眸子掃過房間，看見林雲舟和沈墨鳶坐在地上，看見紀零和白陌塵站在婚床旁邊，看見那些紅燭和紅紗幔和那封己經不存在的婚書留下的灰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