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252章 平靜的日子(1)

作者:孟鯤·7小時前

血煞宗敗退後的日子,萬界宗過了一段時間的平靜。那段時間像一條流速緩慢的河,水面上幾乎沒有波紋,但底下的水流一直在動,河床裡的石子被水流反覆推動著,每一顆都在緩慢地調整它和周邊石子之間的間距,讓水流透過時遇到的阻力越來越小,直到所有石頭都停在了它們應該停的位置上。

大黑的山門邊上多了一副棋盤。棋盤是周元道畫的,線比上次畫得直了一些,棋子少了幾顆,阿白又去溪邊撿了一批補上,這次黑的撿了一百九十顆,白的撿了一百八十九顆,差一顆用灰的頂上。趙小山每天傍晚都會蹲在棋盤前面,大黑趴在他對面,頭伸出來,眼睛眯著。趙小山落子的速度比第一次快了一些,但他每走一步還是會等,等大黑把那顆白子拈起來,懸在棋盤上方,等他想好落點,然後放下去。大黑落子之後會慢慢把爪子收回去,頭微微低下來,看著棋盤上那顆剛剛落定的白子,像在確認它是否真的落在了自己計算中的那個位置,確認完之後它會抬頭看一眼趙小山,像在確認對方也看到了同一段路徑。有時候一局棋要下三天,有時候下一半趙小山要去巡山,棋子就原樣擺在棋盤上,等他回來的時候大黑還趴在那裡,棋盤上的黑子沒有被動過,白子也沒有新增,但它趴著的角度比之前偏了大約一指寬,像是已經用那個偏轉的角度把棋局的走勢重新推算了一遍,在等他回來替它把空缺的那一段落回原位。

演武場上,阿白的斥候隊訓練已經換了內容。她不再只帶他們跑,開始教他們識別足跡和風向。足跡的種類很多,人、野豬、鹿、狼,每一種腳印的深度、間距、邊緣的磨損程度都不一樣。她蹲在演武場邊上的泥地上,用手指畫出一個腳印的形狀,讓隊員猜是什麼留下的。有人猜錯了,她就在旁邊多畫一個腳印,把兩個腳印並排放著,等那個隊員自己看出區別。她教他們識別風向的時候,會先讓他們站在不同的位置,閉著眼睛判斷風從哪個方向來,風裡帶了什麼氣味。胡小七是第一個能從風裡分辨出草木灰和灶臺餘燼之間差別的。阿白讓她站在灶房門口和站在山門口各測一次,她都能說對。趙小山學得最慢,但他學完之後能記住那些痕跡的邊緣形狀,再把它們和地形的走向對應起來,一步步確認它們各自落在那個位置的理由。

執法堂隔壁的空屋裡,林驚蟄已經三個月沒有在夜裡早睡了。他的傀儡已經裝好了左臂和左腿,右臂正在組裝中。南宮硯留下的那份圖紙被他翻得捲了邊,幾處關節的摺頁處已經有了摺痕,摺痕的紋理和傀儡關節處的銅軸角度重疊在一起,像一幅地圖上的等高線。他在那個摺痕與角度重疊的位置用炭筆寫了一個“力”字,旁邊畫了一條線箭頭,指向銅軸外端半寸處的位置,那裡是受力最集中的點。他用鐵錐在傀儡的肘關節處重新鑽了一個孔,把原本固定的銅軸換成了可調節的,調節完之後的肘關節彎曲範圍比原來多了一指,可以更準確地復現圖紙上標註的極限角度。他試了三次,每一次都確認它能在新的角度範圍內流暢轉動而不會偏移回原位,然後才把鐵錐收進盒子裡,在圖紙的對應位置畫了一道細線,用來標記他已經修改過的地方,避免下次組裝時忘記。

灶房門口的空地上,孫立的丹爐已經不再熄火了。他用柳長老留下的丹方煉出了第四爐回氣丹,色澤比前三次均勻,裂紋少了兩道,良品率從原來的不及三成上升到了接近六成。他把廢丹收進一隻小布袋裡,準備用磨粉的方式重新利用——他先把廢丹研碎成細粉,再摻進新的藥材粉裡重新入爐,這樣能減少藥材浪費。陳鐵生坐在他對面,把清心草按長度分檔歸類,短的放左邊,長的放右邊,用指尖壓住草莖根部把它捋直,分完之後退後一步看了看藥鏟刃口上的反光,確認表面沒有殘留的草汁和磨損的缺口。孫立把新一爐丹藥放在灶臺上晾著的時候,阿白從灶房門口探了探頭,看了看那幾只排成一排的藥瓶,沒說話,又縮回去了。

靈田邊上,張明遠蹲在田埂上,靈麥已經長到齊膝高了,葉片比普通麥子寬一些,顏色深一些,葉脈根部有一道細密的金線,在午後的陽光下幾乎看不出來,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隱約看到那層細密的紋理。他把手伸進麥叢裡探了探底土的溼度——指尖能感覺到一層均勻的潮氣,像把手指插進一塊半乾的棉布,既沒有結塊也沒有鬆散。他平時穿的那雙舊鞋已經找不到了,他已經光腳踩在地裡很多天了,腳底板被日曬和粗糲的土塊磨出了厚厚一層,已經不會再被草根扎破。陳老三上次來的時候給他留了一張新紙,紙上畫著靈麥在不同階段的澆水間隔,張明遠把它貼在灶房後牆的藥方旁邊,每天用炭筆在紙上畫一條短線來記錄當天的天氣和土壤溼度,畫完再回田埂上蹲下來,看土色和葉尖的弧度判斷是否需要調整位置或間距。

韓平坐在事務堂門口,把賬本上的數字又重新對了一遍,然後合上賬本,靠在門框上吹了一會兒風。風裡有灶房飄過來的藥香、演武場傳來的塵土味和靈田那邊潮溼的泥土氣,三股氣味在院子中央交匯了一下,又被下一陣風帶散了。他聞了一會兒,站起來,用手杖點了兩下地面,確定鞋尖前方的石板沒有鬆動,才走回屋子裡去。

傍晚的時候,趙小山蹲在灶房門口吃粥。他吃的速度比平時慢,碗裡的粥涼了之後,他抬頭往山門方向看了一眼。大黑還趴在那裡,頭伸在外面,面前沒有人下棋,棋盤上的棋子還擺著,黑子落在左下角,白子懸在它該落但還沒有落下的那處交點上。他低頭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灶臺上,然後往山門方向走去。他走到大黑麵前蹲下來,棋盤上的棋子還是早上他離開時的位置,黑子下在左下角,大黑的白子還在它原來的位置上。他沒有動那枚白子,也沒有落自己的下一顆黑子,他只是蹲在那裡。大黑的頭從殼裡伸出來,看了他一眼,又把頭縮回去了。趙小山蹲在棋盤前面,把棋盤上散落的一粒灰石子撿起來,捏在手心裡,像在確認它的存在。他蹲在那裡,沒有下棋,也沒有離開,直到天色徹底變暗,才站起來走回屋裡。

---

【第二百五十二章完】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