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50章 縮地成寸(1)

作者:孟鯤·13小時前

夜深了,火堆燒得只剩紅炭。青山靠著樹幹,呼吸沉穩。阿白蜷在乾草堆裡,睡得很輕,耳朵偶爾轉一下。沈長河沒有睡。

他將神識沉入體內世界。

灰濛濛的天空下,那層濃霧在緩緩翻湧。他盯著霧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久到霧的形狀開始模糊。然後他看到了——霧在呼吸。退的時候,世界邊緣向外延伸,新土地從虛無中凝結,像冰從水裡凍出來;進的時候,延伸停止,新土地凝固。退多進少,世界在長。它在吸——把遠處的虛空吸過來,壓成腳下的土。

他蹲下,手掌按在地上。掌心能感覺到一種細微的震顫,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翻身,像種子在泥土裡伸展根鬚。震顫從世界中心向外擴散,一圈一圈。但他漸漸發現,這不是往外推,而是往裡收。遠處的虛空被拉近,遠處的空間被壓縮。

他站起來,邁出一步。

腳落地的瞬間,腳下的土地抖了一下。腳抬起來時,腳掌前方的地面微微隆起,像有什麼東西從下面頂上來。腳落下去時,隆起的地方平了,而他整個人往前滑出了一大截。像踩在冰上,但又不滑——路在自己縮短。

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剛才踩過的地方。土還是那些土,石頭還是那些石頭。但剛才那一瞬間,它們移動了。不是真的移動,是勢在動。像弓弦被拉開,箭還沒出去,但勢已經滿了。他的腳就是那支箭。

他又走了一步。這一次他放慢了動作,每一步都拆開來看。腳抬起——地面隆起。腳前移——隆起的地方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往前推。腳落下——他和地面之間的那段路,像一張紙被折了一下,一丈的距離折成了一尺。他的腳跨過那一尺,落地的時候,紙又展開了。一丈。

他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路可以折。把一丈折成一尺,把一里折成十步。不是他走快了,是路變短了。

他退出體內世界,睜開眼睛。

阿白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坐在乾草堆上,睜著紅紅的眼睛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銀白色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你在做什麼?”她問。

“走路。”沈長河說。

阿白看了看他腳下的地面。他坐在火堆旁,離身後的那棵大樹至少有兩丈遠。

“你剛才……動了嗎?”

“動了。”

阿白皺著眉。“我沒看到你動。”

沈長河站起來,走回原來的位置。“你看。”

他邁出一步。阿白的眼睛瞪大了。她看到沈長河的腳抬起來,落下去,然後整個人出現在兩丈外的樹旁邊。中間的這段路,像被什麼東西剪掉了。

“你……你怎麼做到的?”她的聲音有點發抖。

“路會自己變短。你踩下去的時候,它自己縮。”

阿白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的腳。她的心跳得很快。她想起養殖場裡的那隻黃鼠狼——他每次抓兔子,從不跑,只是走。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兔子逃不掉的位置上。兔子跑得快,但跑不出他的步子。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她隱約覺得,那不只是經驗,是步法。他走一步,路就短一截。兔子跑得再快,也跑不過變短的路。

“你試試。”沈長河讓開位置,“站在這兒,看著前面那塊石頭。不要想跑,想那塊石頭在往你腳下來。”

阿白站定,盯著三丈外的一塊石頭。月光照在石頭上,灰白色的,像一隻蹲著的兔子。她的腳趾抓著地面,身體微微前傾。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你跑得快,你跑得過它。另一個聲音在說:你跑得再快,也跑不過那隻黃鼠狼。他從來不跑。他走。

她閉上眼。不去想石頭,不去想路,不去想跑。只想那隻黃鼠狼走路的姿勢——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該踩的地方。他的腳底下好像長了眼睛,能看到兔子下一步要往哪跑。那不是眼睛,是感覺。他感覺到了地的方向。

她抬起腳,邁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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