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很涼。
沈長河蹲在溪邊，把手臂伸進水裡。血絲從傷口裡滲出來，被流水帶走，在水面上散成淡淡的紅色。他沒有出聲，咬著凝血草的根莖，嚼碎了敷在裂口上。
草藥刺激傷口，疼得他皺了皺眉。
月亮升起來了，倒映在溪面上，被水流扯碎，又拼回去。身邊沒有人，只有水聲和風吹過林梢的響動。
他找了一塊背風的岩石，靠著坐下，把身上的傷全部處理了一遍。左肩的骨頭裂了，他用布條纏緊，勒得手臂發麻。右手指骨斷了兩根，他用兩根樹枝夾住，綁牢。肋骨的裂紋沒辦法，只能等玄黃之氣慢慢修復。
體內世界裡的玄黃之氣所剩不多，新土的淺金色褪成了灰白。他不敢再動用，留著一口氣，讓身體自行恢復。
夜裡起了霧。
林子裡很安靜，偶爾有蟲鳴，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試探什麼。沈長河沒有睡，他靠在岩石上，睜著眼睛看月亮從東邊走到西邊。
心裡在想事。
那捲《混元訣》在他意識裡鋪展開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那位前輩的遺言也在耳邊迴響——“老夫修行三千年，從凡人到渡劫，一路走來，殺過人，救過人，也辜負過人。”
三千年。
沈長河算了算自己的年紀。十五歲。他連那位前輩修行時間的零頭都沒有活到。但那位前輩走過的路，他現在開始走了。
《混元訣》的總綱在意識中緩緩流轉。
開篇第一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這句話他聽過。青雲宗的藏經閣裡有幾本古書，提到過這句。意思是天地看待萬物是一樣的，不對誰特別好，也不對誰特別壞。一切都是自然執行，沒有偏愛。
但接下來的那句，他沒有見過。
“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
橐龠，是風箱。
天地像一個大風箱，空著的時候不會塌，一拉動就生出風來。風從無中來，又歸於無。修煉也是如此——從無中生出有，從有中歸於無。迴圈往復，沒有窮盡。
沈長河琢磨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的體內世界。那個世界原本什麼都不存在，沒有土地，沒有靈藥，沒有石碑。後來種子來了，生根了，發芽了，長出新土了。從無到有。那些新土產出玄黃之氣，用了還會再生，用了還會再生。動而愈出。
這和風箱的道理是一樣的。
總綱後面還有一句話：“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話說多了就會窮盡，不如守住中間的虛空。
中間的虛空——那是什麼？
對風箱來說，是中間的空氣。對天地來說，是陰陽相交的混沌。對他沈長河來說，是體內世界的種子。
種子就是那個“中”。不偏不倚，不死不活。它什麼都不是，但它能生出一切。
沈長河睜開眼，看著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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