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周元道把整理好的《萬界道典·法則卷》放在了沈長河面前。
冊子不厚，只有二十幾頁。扉頁上，周元道用楷書工工整整地寫了七個字：萬界道典——“法則卷”。字很小，一筆一劃，端端正正。沈長河一頁一頁地翻。不到兩千字，但每一段都被周元道拆開了、重新排列過。他口述的時候有些地方跳得太快，有些地方反覆說，周元道把它們理順了，從淺到深，從易到難。時間篇在前，空間篇在後，生死篇和因果篇因為只有寥寥數語，被放在附錄裡，標題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此篇暫缺，待宗主日後完善。”
沈長河翻完最後一頁，合上冊子。“行。”他說。
周元道點了點頭，沒有問“行”是什麼意思。他等了片刻，沈長河又說：“今天傍晚，前院集合。所有弟子。”
周元道站起來，走出混元殿。他走得慢，腿腳還利索，但步子很輕，像是不想驚動殿內殘留的靈氣。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沈長河坐在石臺旁，手裡還握著那本冊子，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周元道沒有問，跨過門檻，走進了午後的陽光裡。
沈長河一個人坐在殿內。殿門敞開著，陽光從門口斜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片金黃。石臺上的陣紋在日光下看得不太清楚，但能感覺到它們在緩慢流轉。他把冊子放在膝蓋上，翻開第一頁，從頭看起。
“時間如河，無始無終。修行者立於河中，隨波逐流而不自知。”
這一句是他自己說的。但現在讀起來，感覺不太一樣了。說的時候是一口氣說出來的，沒想過這句話有多重。寫下來了，印在紙上，別人會讀到，會記住，會背下來。這句話就不再是他一個人的了。
他翻到空間篇。
“大小、遠近、內外，皆為虛妄。”
也是他自己說的。他的體內世界，五里方圓，裝在這具五尺高的身體裡。這件事他每天都經歷，但從來沒有用語言描述過。現在他描述出來了，印在紙上，別人讀到的時候，會不會覺得他在說瘋話？也許會。但他不打算改。瘋話也是對的話，只是說得太早了。
他把冊子合上，站起來。
體內世界裡，萬界殿的石碑亮了一下。他沒有理會，退出了內視。
他走出混元殿，穿過院子，走到前院。旗杆上的“萬”字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是阿白縫的，白布上繡著一個“萬”字，字繡得歪歪扭扭，筆畫粗細不一，橫不平豎不直。但那是萬界宗的第一面旗，風一吹，那個歪歪扭扭的“萬”字就在半空中飄，像一個人張開雙臂站在風裡。
他在旗下站了一會兒。太陽開始偏西了，影子從腳下向東邊拉長。前院的青石板被曬了一整天，現在還溫熱，踩上去能從腳底感覺到那股暖意。
弟子們陸續來了。
趙小山第一個跑到前院，懷裡抱著那本被他翻得捲了邊的功法副本。他跑得太急，在院門口絆了一下，踉蹌兩步，穩住，繼續跑。跑到旗杆下面，盤腿坐下，把功法放在膝蓋上，翻開。他翻到煉氣一層那頁，默唸了一遍口訣，然後抬起頭看看四周，確認沒有人注意到他，又低下頭繼續念。
阿白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從後院出來。盆裡的衣服堆得冒尖，她用下巴壓著最上面那件，走得小心翼翼。看到前院已經有人了，她把盆放在灶房門口，衣服也沒晾，擦了擦手就小跑著過來了。跑的時候耳朵一顛一顛的，跑到老槐樹下停下來，蹲在那兒，雙手抱膝。
青山靠在前院門口的老槐樹下，刀橫在膝上，閉著眼。他來得比趙小山還早，但沒有人注意到他。他每天都是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從來不說話，從來不出聲。
林驚蟄從練拳的地方走過來。他今天下午沒有出院子，在後山找了塊空地打了一下午的拳。額頭上全是汗，衣袍溼透了貼在身上，但他沒有回去換。他就那麼走過來，站在人群后面，靠牆，雙臂抱胸。他的拳頭上有血痕，不是受傷了，是砸石頭磨破了皮。
韓平拄著柺杖慢慢走來。他的腿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但走得還是很慢，每走一步臉上就抽一下。李元走在他旁邊，走得比他快一點，但每隔幾步就停下來等他。兩個人一前一後，一慢一快，像兩條腿不一樣長卻非要一起走路的搭檔。
劉川坐在輪椅上，被一個小弟子推來的。輪椅在石板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碾壓過幾片落葉，發出細碎的咔嚓聲。劉川的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手指輕輕敲著木頭，一下，兩下，三下，像是在數拍子。
王鐵柱從山門那邊過來的，肩上扛著一根木頭。他剛從山上砍了樹下來，準備給混元殿旁邊搭個柴棚。看到前院已經聚集了人，他把木頭靠牆放下，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大步走過來，站到了趙小山旁邊。
張明遠最後一個到。他從靈田那邊過來的，鞋上沾著泥，褲腿捲到膝蓋，小腿上全是泥點子。他低著頭，站在人群最邊上，離所有人都遠。但他的手洗乾淨了，指甲縫裡沒有泥，因為他知道今天要發功法冊子，不能把泥蹭在紙上。
還有幾個弟子，沈長河有時候叫不上名字。不是記性不好，是平時打交道太少了。有一個人斷了一條胳膊，紗布還纏著，吊在胸前。有一個人臉上被砍了一刀，傷口剛拆線，留下一道粉紅色的疤痕，從額頭斜到下巴。還有一個人什麼都好好的，沒有受傷，但他的師父死了，師兄也死了，他一個人活了下來，至今沒有笑過。
十四個人。
全到了。
沈長河從旗杆下面走出來，走上臺階。臺階一共三級，他站在最上面一級。背後是旗杆，“萬”字旗在他頭頂飄。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照成暗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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