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倆在混元殿的草蓆上躺了半天。
不是不想起來，是起不來。身體太軟了，像剛出生的嬰兒，骨頭還沒長硬。阿白端了粥來，一勺一勺喂她們。姐姐喝了兩勺就不喝了，不是不餓，是沒力氣咽。妹妹喝了三勺，比姐姐多一勺。姐姐看了妹妹一眼，妹妹看了姐姐一眼，兩個人同時笑了。
“你笑什麼？”姐姐問。
“你笑什麼？”妹妹反問。
“我笑你喝粥的樣子像豬。”
“你才像豬。”
兩個人又笑了。阿白端著粥碗，看著她們笑，自己也笑了。胡小七蹲在殿門口，手裡拿著一塊藍布和一塊紅布，是阿白讓她去灶房翻出來的。藍布是舊的，阿白穿小的衣服拆的。紅布是新的，韓平從山下買的，本來是過年用的，現在拿出來給姐妹倆做衣服。
胡小七不會裁衣服。她把藍布鋪在地上，把妹妹的身體比了比，用木炭畫了一條線，拿起剪刀。剪刀是灶房剪菜的，鈍，剪不動。她剪了半天，剪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領口，又剪了兩個袖子——一個長一個短。妹妹躺在床上，看著那件歪歪扭扭的衣服，笑了。
“我穿。”
胡小七臉紅了。“不好看。”
“好看。你做的，好看。”
妹妹把那件衣服套在身上。領口歪了，一邊高一邊低，露出半邊鎖骨。袖子長了，捲了兩道。衣襬拖到膝蓋，像穿了一件大人的衣服。但她笑了。她第一次穿自己的衣服。不是和姐姐共穿一件，是她自己的。這件衣服只裹著她的身體，只貼著
她的皮膚。她轉了一下頭，領口跟著她的頭轉，不會扯到姐姐的脖子。
姐姐在旁邊看著，伸出手，幫妹妹把卷起來的袖子放下來，又折了一道，折得更整齊了。
“這樣好看。”姐姐說。
妹妹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藍布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姐姐，你的紅衣服呢？”
胡小七把紅布拿起來，比在姐姐身上。紅布很大，夠做兩件。她不用裁了，直接裹在姐姐身上，用布帶繫住腰。姐姐站起來，紅布從肩膀垂到腳踝，像一件袍子。她轉了一個圈，紅布飄起來，像一團火。
“好看嗎？”姐姐問妹妹。
妹妹點頭。“好看。像新娘子。”
姐姐的臉紅了。她走到妹妹面前，伸出手，把妹妹從草蓆上拉起來。妹妹站不穩，姐姐扶著她。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姐姐比妹妹高半個指頭，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兩個人的肩膀一樣寬，腰一樣細，腳一樣大。
姐姐把自己的額頭抵在妹妹的額頭上。兩個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嘴唇碰在一起——不是親，是碰到了。兩個人同時縮了一下，又同時笑了。
“你的額頭比我熱。”姐姐說。
“你的鼻尖比我涼。”妹妹說。
兩個人的手還握著。姐姐的右手握著妹妹的左手，握得很緊，像小時候那樣。阿白蹲在旁邊，看著她們，鼻子酸了。她沒有哭，因為哭了一上午了，哭不出來了。
傍晚的時候，姐妹倆從混元殿走出來。
姐姐穿著紅布做的袍子，妹妹穿著藍布做的衣服——那件歪歪扭扭的、領口一邊高一邊低的、袖子捲了兩道的藍布衣服。兩個人並排走著，姐姐走得快一些，妹妹走得慢一些。走幾步，妹妹會停下來喘口氣，姐姐就等她。等了三次，姐姐伸出手，握住了妹妹的手。
“我拉著你走。”
妹妹沒有說話，但她把姐姐的手握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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