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被叫到混元殿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來。它趴在山門口，頭縮在殼裡，尾巴尖上的金色鱗片一閃一閃的。趙小山蹲在它旁邊，正在唸“地”字，唸了三遍，每一遍都念得不一樣。阿白從灶房跑過來，拍了拍大黑的殼。“大黑師兄，宗主叫你。”
大黑沒有動。阿白又拍了一下，它才慢慢伸出頭來。眼睛眯著，瞳孔豎成一條線。它看著混元殿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四肢撐著殼，一步一步走過去。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趙小山跟在它後面，想看看宗主叫大黑做什麼，走到殿門口被阿白攔住了。“在外面等著。”趙小山蹲在殿門口，雙手托腮。
大黑走進混元殿，站在殿中央。沈長河坐在石臺旁邊，面前放著兩卷功法。一卷厚，一卷也很厚。兩卷差不多厚，都比青山那本肉身卷還厚。大黑看著那兩卷功法，沒有伸頭去看上面寫著什麼。沈長河把左邊那捲推過去。“肉身卷。你練這個。”又把右邊那捲推過去。“陣法卷。你也練這個。”
大黑的頭從殼裡又伸出了一截，眼睛睜大了一些。“我一個守門的，學陣法？”
沈長河看著它。“守門的人，最需要懂陣法。山門不是一塊石頭，是一座陣。你站在那裡，就是陣眼。敵人來了，你不動，陣不破。你動了，陣就破了。”
大黑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趙小山換了好幾個姿勢，久到阿白從灶房端了一碗水出來又端回去。它的眼睛眯著，瞳孔豎著，看著沈長河。“我不會陣法。”
“學。”
“我學得慢。”
“慢沒關係。學會了就不會忘。”
大黑低下頭，看著那兩卷功法。它伸出爪子，把肉身卷撥開，先看陣法卷。爪子很鈍，指甲磨平了，翻書的時候很吃力。它把第一頁翻開了，上面只有一行字——“陣法不是畫在石頭上的，是畫在地理上的。山有山勢，水有水勢。陣法就是順著勢，把天地的力量借過來。”
大黑看了很久。它不懂什麼叫“山勢”“水勢”，但它懂“借”。它借了三千年的洞，借了三千年的黑暗，借了三千年的等待。現在要借天地的力量了。它把爪子從陣法捲上移開，翻開肉身卷。第一頁也有一行字——“肉身是最後的盾。陣法破了，法器碎了，還有身體。”
大黑把兩卷功法都合上，用爪子推到石臺邊緣。“我學。但我學得慢。你不要催。”
沈長河看著它。“不催。”
大黑把兩卷功法叼在嘴裡——不是叼，是用嘴唇含住，嘴唇很厚，功法被口水浸溼了一角。它轉身，一步一步走出混元殿。趙小山蹲在殿門口，看到大黑出來，站起來。“大黑師兄，你拿了什麼？”大黑把功法放在地上，喘了口氣。“陣法。”趙小山蹲下來，翻開第一頁，看了半天，一個字都不認識。他合上功法，還給大黑。大黑把功法重新叼起來，走回山門口，趴下來。把兩卷功法放在面前的地上，先翻開陣法卷。
第一頁那行字它又看了一遍。“陣法不是畫在石頭上的，是畫在地理上的。”它抬起頭，看著山門外的山路。山路彎彎曲曲，從山門口一直延伸到山下。兩邊的山勢一邊高一邊低，左邊陡，右邊緩。水勢？沒有水。但下雨的時候，雨水從左邊陡坡衝下來，從右邊緩坡流下去。如果在下雨的時候，把陣法的節點設在雨水沖刷的地方，雨水就是力量。大黑低下頭，又看了一遍。它不懂，但它在記。一個字一個字地記。
趙小山蹲在旁邊，看著大黑看書。“大黑師兄，你看得懂嗎？”
大黑沒有回答。它的眼睛眯著，盯著紙上的字。那些字在它的瞳孔裡映出來，歪歪扭扭的。它不認識幾個字。周元道教過它認字，教了三天，教了“天地人”三個字。它記住了“天”，記住了“地”，記不住“人”。因為它不知道“人”是什麼。它是龜，不是人。但它知道守門。守門不需要認識“人”，需要認識敵人。它把陣法卷翻到第二頁。第二頁畫了一張圖，是一個陣法的陣基佈局。四十九個點，用線連起來，像一張網。
大黑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它想起李元在山門旁邊擺的那些靈石——四十九塊，每一塊刻著陣紋，按方位擺放。李元擺靈石的時候，它趴在旁邊看著。李元刻陣紋的時候，它也趴在旁邊看著。它不知道李元在做什麼，但它記住了那些靈石的方位。第一塊在山門左邊三步遠的地方，第二塊在山門右邊四步遠的地方，第三塊在……它的腦子裡有一張圖。不是紙上畫的，是它自己看出來的。它把爪子按在陣法卷的第二頁上，在圖的上方加了一個點——第五十塊靈石。李元只擺了四十九塊，但大黑覺得，還差一塊。差在山門正中間，它趴的位置。
沈長河從混元殿走出來，走到山門口。大黑趴在老位置上，面前攤著陣法卷，爪子在紙上按著。沈長河蹲下來，看著大黑爪子按著的那個點。山門正中央。他沒有說話。
大黑抬起頭看著沈長河。“這裡，應該有一塊靈石。”
沈長河看著大黑。“你知道為什麼要放在這裡？”
大黑想了想。“我趴在這裡。敵人來了，先看到我。我在，陣就在。”
沈長河伸出手，拍了拍大黑的頭。“你說得對。守門的人，就是陣眼。”
大黑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疼，是癢。沈長河的手掌粗糙，拍在它的頭上，像一把刷子。它的頭沒有縮回去。沈長河站起來，走回混元殿。大黑低下頭，繼續看陣法卷。爪子還按在紙上，按著它自己加的那個點。
趙小山蹲在旁邊，看著大黑的爪子。“大黑師兄，你剛才加的那個點，是什麼意思？”
大黑沒有抬頭。“陣眼。”
“什麼是陣眼？”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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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五十六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