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院子裡已經安靜了。
該包紮的傷口都包紮了，該喝的熱水都喝過了，該躺下的人都躺下了。趙小山被阿白推進灶房，蹲在乾草堆旁邊喝了一碗熱粥，喝完靠著牆根坐著沒有走。豆子在他旁邊蜷著，像一隻小貓一樣窩在乾草堆上，但眼睛一直睜著看著門外的方向。阿白蹲在灶臺前把灶膛裡的火壓小了，又往灶臺角落的灰燼堆裡埋了兩塊燒紅的炭，用熱灰蓋了一層做餘火。她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後縮回來靠著門框坐著。
沈長河還站在山門外左邊那塊空地前。
七座墳並排立著，墳頭不高，泥土還是松的，踩上去會陷出一個淺淺的腳印。木牌插在墳前，每一塊上都刻著一個名字。有的名字長，有的名字短，有的筆畫簡單，有的筆畫複雜。他蹲下來在一座墳前坐下，不是盤腿坐，是側身坐在地上，右腿蜷起來，左腿伸出去。他的手裡沒有拿什麼東西，衣袍的下襬攤在泥土上，沾了一層細碎的灰土。
背後傳來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先是踩過石板，然後踩到泥地上，聲音從清脆變成悶響。青山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他沒有帶刀，腰上掛著刀鞘，但刀沒有插在鞘裡——刀刃留在了演武場邊上的磨刀石旁邊，鞘裡只有空殼。他坐下來的姿勢和沈長河差不多，曲著一條腿，另一條腿伸平，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脊背微微前傾。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照出肩膀上那道斜長的傷口——布條纏得很緊，邊緣有一小塊血已經幹了，變成了暗色。
兩個人並排坐著，面前是七座新墳。風從山坳裡吹過來，裹著白天燒過的草木灰燼的氣味、被翻起的泥土裡散出的潮氣，還有一段已經散到很淡的松脂焦味。那風裡什麼都有，像把整個戰場揉碎了又吹散到了各處。墳頭上的泥土表層被風吹乾了一小片，顏色從深褐變成了淺灰，邊緣開始微微卷翹，像曬透了的泥坯。
青山沒有轉頭看沈長河，他看著面前那七座墳，過了很久才開口：“不是你的錯。”
沈長河沒有接話。他的視線落在那排墳頭上，像是把七個人的名字又從頭到尾默唸了一遍。
“是我讓他們加入的。”沈長河的聲音不大，在夜裡聽著比平時更平一些。“我說過要保護他們。”他的手指停在膝蓋上，既沒有握緊也沒有鬆開，只是停在那裡。“我說過的話，他們信了。他們來了。他們死了。”
青山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有說“他們自己選的”，也沒有說“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只是坐在那裡，也沒有移開目光。“那些人不會因為你在這裡站一夜就活過來。”
“我知道。”沈長河說。“我站在這裡不是覺得他們能活過來。”他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是因為他們死了之後，沒有人站在這裡。”
青山沒有再勸了。他的肩膀上的傷口被夜風吹得有些發木，他把搭在膝蓋上的手換了個位置，重新坐穩。兩個人並排坐在那裡，沒有再說話。月亮從樹梢移到了更遠的地方，地上的影子也跟著轉過了一個角度。
趙小山蹲在山門內側，探頭往外看了好幾次。他每次探頭都看到那兩個人坐在那裡，姿勢幾乎沒有變過。第一次看的時候，沈長河坐著，青山坐在他旁邊，隔了大概一臂的距離。第二次再看的時候，青山調整了一下坐姿，但仍然沒有走開。第三次看的時候，月光已經移了一截，把他們的影子拉得更長了。豆子窩在他身後的乾草堆上，呼吸已經平穩下來，像是睡著了。但他的手還攥著趙小山衣袍的下襬，沒有鬆開。
後半夜起了風，風比前半夜涼，裹著一股從山坳深處翻上來的溼氣。月光被一片薄雲遮住了一小會兒，院子裡的石板和木板都暗了一層，雲過之後又亮回來。沈長河坐著的姿勢幾乎沒變過，只是把蜷著的那條腿換了一下，從右腿蜷換成了左腿蜷，衣襬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墳頭上的溼氣在月光下看不太出來，但用手背貼一下能感覺到表層已經幹了，底下還是軟的。
青山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他走的時候沒有打招呼，站起來的時候衣料摩擦的聲音在夜裡很輕，像一陣風掃過地上的落葉。腳步聲先是踩過泥地，然後踩上石板，然後消失了。沈長河沒有轉頭去看他走了沒有。
天亮之前，天色從墨黑變成深灰，再從深灰變成一種混著淡藍色的青灰色。山道上的輪廓慢慢清晰起來，草叢的尖梢、碎石的稜角、被踩歪了的野草根莖，逐一從暗色中浮現出來。露水凝結在墳頭的泥土表面，映著天色泛出一層極淺的銀白。沈長河坐在那裡，衣袍被露水浸透了一層，貼在後背和膝蓋上。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像關節裡有什麼被壓得太久後終於鬆開的聲音。
他站在那七座墳前，最後看了一眼。露水打溼的木牌上的名字變得更清晰了，刻痕裡的灰被水汽浸過之後顏色加深了，筆畫反而像剛剛重新落過刀一樣分明。他沒有再做別的，轉身朝院子走去。趙小山在山門內側蹲了一整夜，看到沈長河走過來，他站起來，腿麻了，扶著大黑的殼站了一會兒，揉了揉眼睛。
“宗主。”趙小山叫了一聲，聲音啞啞的。
沈長河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到山門內側的時候停了一步，沒有回頭。“灶房還有粥嗎？”
趙小山愣了一下。“有。阿白師姐煮好了，一直溫在鍋裡。”
沈長河沒有再說話，繼續朝灶房走去。趙小山看著他走進灶房的門，門框裡透出的油燈光把他的影子從長變短，然後消失在了門檻後面。趙小山蹲回去，靠著大黑的殼坐下來，抬頭看了看天空。東邊的天際線正在變亮，雲層的邊緣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橙色，太陽還沒有升起來，但光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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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