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221章 戰後整頓(1)

作者:孟鯤·9小時前

戰爭之後的第一天,萬界宗沒有一個人閒著。

天還沒亮透的時候,李元就拄著手杖出了門,蹲在山門左側那片陣基旁邊的石頭上去看那四十九塊靈石。他的手杖插在一旁的土裡,身體彎得很低,手指沿著第一塊靈石表面的紋路慢慢走。靈石上的陣紋是他親手刻的,每一刀的深淺、每一道弧線的走向,他都爛熟於心。走到第三塊的時候,他停住了,手指往回退了一段,又在同一道紋路上走了兩遍,像在反覆確認一個細微的偏移。那塊靈石表面的陣紋有一道極細的偏差,在刻好的紋路邊緣多了不到半個毫釐的一道淺痕。他沒有出聲喊人,只是把手杖從土裡拔出來,拄著站了起來,挪到第四塊靈石旁邊,又蹲下去。第四塊沒有問題。第五塊、第六塊都沒有問題。但走到第十二塊附近的時候,他停的時間比之前都長。第十二塊靈石表面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從邊角向中央延伸了大約一根手指的長度,裂紋旁邊的陣紋出現了錯位,像一條被拉斷又勉強拼回去的線。他沒有皺眉也沒有嘆氣,只是蹲在那裡,用指甲沿著那道裂紋的邊緣颳了一遍,刮完又用手指按了按側面檢測深度。然後他站起來,轉頭看了一眼遠處正在搬石頭的大黑的背影,又蹲回去了,沒有叫人。

大黑守在門口那面矮牆前。矮牆在戰鬥中沒有徹底倒下,但被撞過、被推過、被攻過,有幾塊石頭被撞出了位移,牆體表面崩了巴掌大的一片,露出裡面的碎石和黏合的泥灰。它先在原地趴了一會兒,沒有急著動,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和身體感應牆體偏移的角度。然後它開始用頭把那些錯位的石頭往回頂。它的前爪配合著往牆根拍實鬆動的石塊,拍完之後退遠幾步看一遍,再湊上去調整邊角的縫隙。它的殼上那層青苔已經在戰鬥中蹭掉了一大塊,露出的殼面是暗沉泛著啞光的底色,像一塊被風沙打磨過太久的石頭。它沒有回頭,也沒有找人幫忙,把鬆動的縫隙重新填緊之後,又沿著牆根走了半圈,用前爪拍打那些落在外面的碎石灰泥。趙小山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幾眼,大黑沒有抬頭。趙小山蹲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又站起來去幹自己的活了。大黑等趙小山的腳步聲走遠了,才把頭偏了一下,看了看那面矮牆的方向,又慢慢轉回來。它修補的縫隙邊緣已經被它用爪背壓平,新填進碎石和乾土的地方尚未乾透,和周圍舊牆體的顏色之間還差著一層灰白的過渡帶。那面牆的底邊恢復成了一條接近水平的直線,而在上午陽光斜照的角度下,那段新填的牆腳投出的陰影和旁邊舊牆根的陰影之間還留著一道微微偏深的交接線,像一道還在癒合的傷疤。它沒有再去碰那面牆了,把身體慢慢轉過來,重新趴回山門正中央的位子上,頭縮回殼裡,只露出一條縫。

韓平瘸著腿把弟子們分成幾組。一組人去砍樹,把那些被砸斷的圍欄和門柱替換下來,新的木頭要從後山砍運,來回一趟需要將近一個時辰,王鐵柱帶隊去了,帶了四把斧頭和兩卷粗麻繩;一組人修繕灶房的屋頂,瓦片碎了好幾片,漏了一道縫,夜裡風能灌進去,小彩姐帶著豆子和另外兩個小弟子上了屋頂,蹲在橫樑上把碎裂的瓦片一塊一塊拆下來,再把新瓦遞上去卡進槽裡;一組人清掃山道,把血煞宗丟下的雜物和碎石歸攏到路邊,趙小山拿了把竹掃帚和一隻籮筐,從山門一路掃到百步外的拐彎處,又掃回來,把磨禿的掃帚頭靠牆放著換了新的,又出去掃了第二趟。沒有人問“為什麼我做這個他不做”,被分到的人各自拎著工具去做各自的事,路上碰到也不怎麼說話,頂多點一下頭,或者幫忙搭把手。

趙小山那組分到了山道清掃。他蹲在之前大黑趴過的位置,把散落的碎石攏成一堆,然後又用腳把路邊散出來的渣土往中心掃。他沒有數那堆碎石有多少塊,但每一塊他都看了一遍。有幾塊上面帶著幹了的暗色痕跡,他用手指搓了一下,搓不掉。他沒有再搓,把那些帶痕跡的石頭單獨撥到一邊,堆在路沿石外側,沒有混進清理出來的乾淨碎石堆裡。他又掃了一遍,把掃帚底部的泥土磕掉,才起身往下一段走去。王鐵柱從後山扛了一根新木頭回來,放在柴堆旁邊,從雜物堆裡挑了一把順手的斧頭,把歪掉的舊樁頭劈開,又蹲在地上把新樁的底部削成合適的角度,用錘子一下一下地敲進土裡。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準,第一錘下去在木頭表面留了個淺坑,第三錘已經嵌入一寸多深,他把錘子換了個方向,用錘背把樁頂多出來的那截木茬敲平。

阿白在灶房裡燒了一大鍋水。水燒開之後她往鍋裡放了幾片乾薑,然後把水盛進碗裡,端著一個托盤挨個遞給幹完活的人。走到李元身邊的時候,李元坐在一塊石頭上休息,手裡還拿著那塊有裂紋的靈石,正在用一根極細的鐵針沿著裂紋的紋路慢慢走,把錯位的地方一點一點地頂回原位。鐵針是李元自己磨的,比繡花針還細一圈,針尖磨成了圓頭,用來撥動陣紋的細微偏差而不傷及靈石表面。他的手指很穩,但指腹上的繭在鐵針尾部反覆摩擦後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白痕。阿白把碗放在他手邊的石頭縫裡,沒有出聲,走開了。李元過了一會兒才伸手去端碗,水已經溫了,他把碗端起來喝完,把碗放回石頭縫裡,重新拿起鐵針,繼續修那塊靈石。

周平坐在灶房後面的臺階上,旁邊放著一隻木盆,盆裡盛著清水。他把那把斷劍的劍柄拆了下來,浸在水裡泡著,然後用一塊粗布擦劍柄上的纏布。纏布已經有幾處鬆脫了,邊緣磨出了毛邊,一圈一圈地散了開來。他用手指把那幾圈鬆脫的布重新繞回去,繞到第三圈的時候左手按住,右手一圈一圈地拉緊,在接近護手的位置打了一個結,拉緊之後用指甲把線頭往縫隙裡塞了塞。他沒有再把劍柄裝回劍身上去,只是在手裡握著轉了一圈,感受了一下新纏布的手感——比之前略厚了一點,虎口位置正好多出一層緩衝,握上去之後指腹剛好卡在最合適的一道溝裡。他鬆開手把劍柄放在膝蓋上,又低頭看了一會兒,才放進旁邊的工具筐裡。

孫立在灶房後牆根下清出了一小片空地,把丹爐搬了過來。爐膛裡還殘留著昨天煉丹剩下的草灰,他用一根樹枝把灰扒出來倒進牆角的草灰堆裡,又把爐膛內壁抹了一遍,確認沒有結塊殘留。然後他從藥材筐裡挑了幾株品相完好的清心草,沒有點火,只是把清心草的葉脈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用手捏碎一片葉子邊緣,湊在鼻尖下聞了聞,才放回筐裡。

傍晚的時候,韓平把各組完成的情況看了一遍,繞著院子走完一圈,到混元殿門口站著,聲音不高不低地朝殿內說了一句:“屋頂補好了,山道通了,圍牆圍欄和通路的修復都做完了,樁子也換了新的。陣基那邊李元說還要兩天。暫時沒有新的傷亡,傷重的三個還在養,剩下的傷口都換了一遍藥。”他等了一會兒,裡面沒有回應,他也沒有再喊第二次,轉身走了。他的腿在走回事務堂的時候比早上腫了一圈,褲管繃得更緊了,他走了幾步在一根木樁旁站住,用鞋底揉了揉腳踝外側,然後才繼續走完剩下的路。

灶房的煙囪重新冒出了煙。不是濃煙,是細細的、均勻的白煙,像有人在家裡慢條斯理地生火做晚飯,火候不大不小,鍋裡水正慢慢燒著。那隻歪斜的樁頭已經被重新夯實了,它的底部壓在一層新填的碎石子上面,比周圍的幾根木樁略矮了一截,但穩穩地立著,不會再晃了。七座墳頭的泥土被拍緊了,周平用巴掌按了一圈,像在確認土層不會在夜裡被風颳走。夜風從山坳裡灌進來時繞過了那排木牌,在它們面前打了個旋,然後才繼續向前走,帶起幾片乾枯的落葉貼著地面滑過院角。

沈長河坐在混元殿的石臺旁,翻開那本空白功法,在最新一頁上寫了一行字——“戰後第一日。屋頂補了,山道通了,陣基在修。沒倒。”合上冊子,他靠在石臺上,沒有點燈。門外的暮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深,從灰藍變成暗紫,從暗紫變成沉黑。他聽到遠處有人在磨刀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斷斷續續的,像在打磨一件需要慢慢成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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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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