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河走進混元殿之後，門關上了。
不是風帶上的，是他自己關的。他走進去之後沒有立刻轉身關門，他先走到石臺旁邊，背對著門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回門口，把門合攏。門閂在他手裡滑動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聲響，鐵質的門閂滑入木槽，和槽底接觸的瞬間發出一聲短促的磕碰，然後停住了。他站在門內，面前是合攏的門板，門縫裡透進來的光正在緩慢地變窄，在門閂完全到位之後變成了一條細線，然後那道光從門縫裡透進來的角度和寬度不再變化，像一道已經固定住的標記。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那道門縫裡的光，然後轉身走回石臺旁邊，坐下來。他沒有點燈，石臺上的陣紋在他坐下來的時候開始緩慢地亮起來，金光從石臺表面滲出，沿著陣紋的走向向四周擴散，像一層正在被緩慢加熱的液體正在用它增大的覆蓋面積來填補它已經到達的區域。
第一天，他沒有動。從坐下到天黑，他沒有站起來，沒有換姿勢，沒有躺下。他坐在石臺旁邊，面朝殿門的方向，目光落在門縫裡透進來的那道光上。那道光從門縫裡透進來的時候是淺金色的，然後變成深金色，然後變成橙色，然後變成暗紅色，然後在某個時刻變成灰白色，最後完全消失了。他在那道光完全消失之後繼續坐著，沒有點燈，沒有起身。殿內的金光從石臺上持續地滲出來，照亮了他面前那本攤開的空白功法。紙頁上的字跡在金光中清晰可見，他寫的那幾行字保持著乾燥的狀態，邊緣沒有擴散，像一道已經被鎖定了位置的邊界。
第二天，他仍然沒有動。趙小山在灶房門口看到混元殿的門關著，他在等它開。他等了一整個早上，沒有開。中午的時候他端了一碗粥走到混元殿門口，碗沿碰到門檻內側的石板，發出一聲輕響，他在那裡等了一會兒，沒有聽到門內有聲音，他把粥碗放在門檻旁邊，轉身走了。晚上他去看的時候，粥碗還在原位，粥已經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他沒有把碗收走，在門檻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阿白在灶房門口看著混元殿的方向，門縫裡沒有透出光，石臺上的金光被門板擋住了，從外面看不出殿內有沒有人在動。她的耳朵朝混元殿的方向轉著，聽了一段時間，沒有聽到任何聲音，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淘米，手上的動作比平時慢。豆子蹲在老槐樹底下，面前攤著那塊木板，木板上已經刻了一排字。他沒有抬頭看混元殿的方向，但他刻完一行字之後會停一下，像是正在等那扇門在他停頓的間隙中發出聲響。
第三天早上，有人看到混元殿的門縫裡透出了金光。不是門被開啟透出來的，是石臺上的陣紋在持續運轉時沿著門板的縫隙向外滲出的光，像是正在用那道已經持續了太久的輸出路徑來覆蓋它已經到達的位置。趙小山蹲在灶房門口，那把匕首橫在膝蓋上，他在磨刀的間隙看了一眼混元殿的方向——門縫裡確實有光，但門板還是關著的。他看了一眼，低下頭，繼續磨刀。韓平從事務堂門口走出來的時候沒有往混元殿的方向看，他走到灶房門口盛了一碗粥，蹲在臺階上喝完，把碗放回灶臺上，轉身走回事務堂。在事務堂的臺階前面，他的腿停了一下，他還是沒有朝混元殿的方向看，但他的腳步在他跨過門檻之前多停了一個呼吸的長度，然後他跨了進去。大黑趴在山門口，頭從殼裡伸出來，它的目光落在混元殿的門板上，那扇門板自從關上之後就沒有被開啟過。它看了一段時間，然後它的頭慢慢縮回殼裡，縮到一半的時候停住了，像是在等那扇門在他等待的這段時間裡完成它最後的位移，然後重新伸出來。
第三天傍晚，雲中鶴從混元殿側面的陰影裡走出來。他沒有走到門口，沒有敲門，沒有在門檻旁邊放任何東西。他在距離門口大約五步遠的位置停住，看著那道門縫裡透出來的金光，那道金光在暮色中正在變弱，但頻率和寬度保持不變，像是在用已經持續了太久的輸出路徑來覆蓋它尚未到達的位置。他看了一段時間，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你還沒死。”他說完之後站在那裡，等了一段時間，沒有等到回應，沒有等到門被開啟。他轉身走回陰影裡，站在那裡看著那道門的方向，那道門在他的注視下始終保持著閉合的狀態。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離開。
夜裡，月亮升起來了。月光從混元殿上方的天空照下來，照在門板上，把門縫裡的金光壓淡了一層。沈長河坐在殿內，面朝殿門的方向。他的右手放在石臺邊緣，手指保持著平伸的姿勢。殿內的金光持續地從石臺上滲出來，照亮了他面前那本攤開的空白功法。他寫的那幾行字在金光中清晰可見，他寫的第一行字是“天亮了”，第二行是“我還沒死”，第三行是“你們也別死”。他在那裡坐了一段時間，久到他感覺到自己右手的手指正在緩慢地變僵，久到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從比正常更快的頻率恢復到正常的深度，久到他感覺到自己的膝蓋正在持續地吸收石臺邊緣傳導上來的溫度。他沒有換姿勢，沒有站起來，沒有點燈，坐在那裡看著面前那本攤開的功法，看著那道門縫裡的金光正在緩慢地變弱，然後在某個時刻又重新變亮。他坐在那裡，像是在用他的身體來完成一次對石臺上那幾行字的持續確認，像是他正在用自己的重量來填充那些字句之間的空隙。他坐了三天，從第一天坐到第二天，從第二天坐到第三天，從第三天坐到第三天夜裡，那道門始終沒有開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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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