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中鶴從山門內走了出來。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灰白色的袍角在暮風中輕輕翻動，袍擺上還沾著藏經閣二樓舊書堆裡帶出來的灰塵。他走到沈長河身旁站定，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一尺的距離。他的右手還攥著那三枚銅錢，但指節已經不再泛白了，攥得鬆了一些，銅錢邊緣在掌心壓出的兩道弧痕正在慢慢消退。
玄機子看著他走出來，瞳孔中旋轉的星光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天機閣佇列中沒有人注意到。但云中鶴注意到了。他太熟悉那雙眼睛了，從小到大，他看過無數次。師父用這雙眼睛推演天機的時候，星光旋轉的速度是恆定的；師兄用這雙眼睛看人的時候，星光會微微加速。但停頓，從來不會出現。天機眼不停頓。天機眼不會猶豫。
“師兄。”雲中鶴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但很穩。那種穩不是強撐出來的，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他站在沈長河身旁，背脊挺直，目光落在玄機子臉上，沒有躲，沒有閃，沒有退。
玄機子沒有回答。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聲音沒有出來。
雲中鶴繼續說：“你用天機眼看了多少次？”
暮色中安靜了一息。天機閣佇列裡有人微微側目，但沒有人出聲。天樞站在玄機子身後半步處，目光在玄機子和雲中鶴之間來回移動。他跟隨玄機子最久，知道天機眼的事。但他從來沒有聽人當面問過這個問題。
玄機子依然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又鬆開了。指節隔著袍袖凸出一個小角，又平復下去。
雲中鶴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腳踩在石階邊緣的碎石上，石子發出極輕的響聲。他站在沈長河前方半尺處，離護山大陣的光膜更近了一步。光膜在他面前泛起極細的波紋，那是陣法感應到他體內氣息之後自動產生的反應。
“每用一次，少活一千年。”雲中鶴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鐵釘釘進木板裡，“師父死的那天，你在天機臺下面站了多久？三天。三天裡你用了多少次天機眼？你推演師父的死因，推演天道的規律，推演天機閣接下來的每一步棋。我雖然跑了，但我推演過你的推演。你用了多少次？至少五次。”
玄機子的瞳孔縮了一下。星光在瞳孔中驟然加速旋轉了一瞬，又慢下來。
“五次。五千年。”雲中鶴的聲音沒有起伏，“你從師父死到現在，三百年。三百年裡，你用天機眼的次數——我算過。我第一次推演你的壽命時推演了三十七次，每一次的結果都不一樣，因為你每一次都在用。三百年，你用了至少二十次。二十次，兩萬年。你本來能活多久？化神巔峰修士的壽元大約是三千到五千年。你用了兩萬年。你活了一百多年，剩下的全靠天機眼撐著。”
他停了一下。暮風從山谷中灌上來，吹動他灰白的頭髮和袍角。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只有站在最近的幾個人能聽清。
“你還能活多久？”
玄機子沉默了很久。
山門外的香還在燃。青煙從香頭升起，在暮風中筆直地上升了一尺，然後被吹散。香燒到了三分之二。天機閣的六十餘名弟子站在開闊地上，安靜得像一片灰白色的森林。他們的目光都落在玄機子的背上。玄機子站在佇列最前方，背影瘦削，灰白的長袍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單薄。
“夠殺你。”玄機子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平得聽不出任何情緒。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指節泛白。他的瞳孔中，星光旋轉的速度恢復了恆定，兩團星河的密度和之前一模一樣。
雲中鶴沒有退縮。
他站在沈長河前方半尺處，離玄機子不到兩丈。他的目光和玄機子的目光隔著光膜碰在一起。兩雙眼睛，一雙是推演了三百年的疲憊和決絕，一雙是逃亡了三百年的隱忍和清醒。雲中鶴看著師兄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看到了星光，看到了星光背後的東西，看到了那個站在天機臺下面、被父親化成灰的瞬間刺瞎了眼睛的少年。
“你殺了我，也活不長了。”雲中鶴說。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落在了實處。玄機子的瞳孔動了一下。那一動很細微，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深潭，漣漪還沒有泛開就被按住了。但云中鶴看到了。他看到了師兄眼中那一瞬間的動搖。只有一瞬。然後玄機子的目光重新變得冷硬，星光旋轉的速度恢復了恆定。
“你試試。”玄機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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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