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415章 雲中鶴的過去(1)

作者:孟鯤·7天前

御獸宗退兵後的第三日,雲中鶴來找沈長河。

他的傷已經好了大半,胸口的紗布拆了,只剩下一道淺粉色的疤痕。修為還停在築基初期,走路久了會喘,但比之前好了很多。他走進混元殿時,沈長河正在看韓平送來的戰後賬目。御獸宗退兵時丟下了不少物資——鐵背蒼熊的獸袋、御獸宗的令牌、幾箱沒來得及帶走的丹藥和靈石。韓平把這些都記在賬上,折算成靈石入庫。沈長河翻了兩頁,放下賬本,看向雲中鶴。

“你找我?”

雲中鶴點頭。他在沈長河對面坐下來,把那捲帛書放在桌上。帛書用灰布裹著,布上的漬痕在午後的陽光中顯得格外深。他沒有立刻開口,手指在灰布上慢慢摩挲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措辭。混元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校場上弟子們訓練時隱約傳來的吶喊聲。陽光從窗格中斜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暖金色的光,照得帛書上的灰布紋理纖毫畢現。

“我父親叫雲守拙。”他開口了,聲音很平,“天機閣上任閣主。他是天機閣歷史上推演術最強的一任閣主,在天機臺上坐了四十年,推演了四十年。他推演過的東西包括天象、地脈、宗門運勢、修士命數,甚至包括天道本身的運轉規律。”

他的手指在灰布上停了一下。沈長河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著。窗外傳來周平練劍的破風聲,一下一下的,節奏很穩。

“天機閣的推演術和普通的占卜不同。普通的占卜只能推演模糊的方向,天機閣的推演術能鎖定精確的方位、具體的命數、事件的走向。我父親推演了一輩子,從來沒有出過錯。有人說他是天機閣三百年來最穩的閣主,也有人說他太穩了,穩到讓人覺得他什麼都知道。”

雲中鶴的聲音停了一下。他把灰布解開,露出帛書的第一頁。帛書的紙頁已經泛黃,邊緣有磨損的痕跡,被反覆開啟又合上過很多次。紙頁上密密麻麻地寫著推演公式和陣圖,雲守拙的筆跡工整嚴謹,每一筆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他的手指在帛書第一頁的頁尾處停了一下,那裡有一行極小的字,墨色比其他地方更淡,像是寫了很久之後又加上的。

“他推演了一輩子,最後推演出一個結果。”雲中鶴的手指從那行小字上移開,“天道是活的。飛昇是假的。所有飛昇的修士,都被天道吞了。天道用飛昇做誘餌,把修士養肥,然後收割。”

沈長河的眼神沉了沉。他想起了秘境裡歸塵的記憶,想起了歸塵說的那些話。歸塵也說過類似的話,但歸塵的結論是從幾千座墳裡總結出來的。雲守拙的結論是從推演公式裡算出來的。兩種方式,同一個結果。

“他把這個結果藏在天機閣的秘庫裡,準備找機會公之於眾。但他只來得及告訴一個人——玄機子。”

雲中鶴的手指在帛書上攥了一下,灰布被他攥出了幾道褶痕,又慢慢鬆開。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但手指的動作出賣了他。

“玄機子是我父親的徒弟,也是我的師兄。他十歲進天機閣,跟在我父親身邊學了二十年。我父親把他當親生兒子養,教他推演,教他陣法,教他天機策的全部七層。玄機子學得很快,比我快得多。我父親說,玄機子是天機閣百年來最有天賦的弟子,將來一定能超過他。我父親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他從來沒有用那種眼神看過我。”

他停了一下。沈長河端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雲中鶴接過來,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繼續往下說。

“我父親把推演結果告訴玄機子之後,玄機子把它報上去了。當時的修真界,天道是至高無上的存在。飛昇是每個修士的終極追求。玄機子把推演結果交給天道化身的時候,天道化身正在天機閣巡視。他當眾劈了我父親。”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但他的手指在帛書上攥緊了,灰布被他攥出了幾道褶痕,指節泛白。

“我父親站在天機臺上,被一道光劈成灰。從頭到腳,連衣服都沒留下。天機臺的石板上有一道焦痕,三百年了,到現在還在。每年玄機子上去擦一遍,擦不掉。”

沈長河沒有說話。他把茶杯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窗外,周平的劍聲停了,大概是練完了最後一式。石敢當的錘聲悶悶地傳進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父親死的那天,我十九歲。站在天機臺下面的人群裡,看著我父親化成灰。玄機子站在天道化身旁邊,低著頭。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那天晚上,我偷走了《天機策》前五層,從秘庫裡拿了三枚推演銅錢和一卷推演工具。趁著天機閣因為白天的事亂成一團,我從後山的密道逃了。”

“逃了三百年。”沈長河說。

雲中鶴點頭。他把茶杯端起來,又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桌上。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帛書上,手指在灰布上慢慢畫了一個圈。

“三百年。我換了十幾個身份。最開始我扮成散修,在南荒的一個小坊市裡租了一間石屋,白天幫人推演小事情賺錢,晚上躲在屋裡研究《天機策》的殘卷。後來天機閣的探子找到了那個坊市,我連夜跑了。再後來我扮成遊方郎中,揹著一個藥箱在東域的村鎮裡走,推演術用來給村民找丟失的牛羊。有一次我在一個山村裡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天機閣的人就到了。我躲在柴堆裡看著他們把那戶人家抓走,老人和孩子被推倒在地,年輕人的胳膊被折斷了。他們沒有問那戶人家知不知道我在哪裡,直接動手。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在一個地方住超過三天。”

他的聲音停了一下。沈長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幅度很小,但確實在抖。

“三百年裡,我走過東域、南荒、西海,最遠到過中域的邊沿。每到一個地方,我第一件事就是推演——玄機子有沒有在追我,往哪個方向追,追到了什麼程度。我推演過無數次自己的路,每一次的結果都是死局。玄機子用天機眼鎖定我只是時間問題,我逃到哪都會被找到。三百年裡,我見過太多人因為收留我而死。有的是散修,有的是小門派,有的只是山村裡借我住了一夜的獵戶。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在被追殺,他們只是好心收留了一個流浪的人。然後天機閣的人到了,他們死了。”

他停了一會兒,等呼吸平穩了一些。胸腔裡的哨音已經輕了很多,但說話久了還是會喘。

“三百年裡,我推演了無數次自己的命數。每一次都是死。有一次我推演出一個模糊的方位,指向南方。我往南走了三個月,到了東域南部的一座小城。城裡有一個新立的宗門,宗主是個年輕人,丹田碎了,修為不高,弟子不多,資源匱乏。但我推演那個宗門的時候,天機眼在那個宗門上方會被一層濃霧擋住,什麼都看不見。我反覆推演了三十多次,每一次的結果都一樣。”

他的手指從灰布上移開,在帛書的邊角上輕輕敲了敲。

“那層濃霧和你體內世界的濃霧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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