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場記打板,拍攝正式開始,老舊的職工樓下,倪大鴻微微彎著腰滿是悲慼的面容上用力扯出來一個極度難看的笑容。
“警察同志。”
悲慼是因為才喪親女,而不得不笑則是因為底層小人物面對公職人員時的那一份拘謹與不自然的下意識狀態。
“案件已經結清,這是死者身上留下的遺物。”
群演拿出五十塊錢交到了倪大鴻手中再沒言語,倪大鴻在看到錢的那一刻身形有些微顫,瞳孔一下子放大,像是不敢相信這樣的事。
雙手顫顫的接過粘著些許血跡的錢,嘴角不自覺的抽動,眼中蘊滿水氣卻沒有一滴淚珠落下,可監視器前的幾人都能從對方的表演中讀出剋制與壓抑,一場誤會導致親女喪命,起因在她卻也讓她收穫這樣的結局。
親女死了,繼女判了,事情已然發生,即便知道真相他又能如何?
是後悔?後悔不該衝動輕信女兒的話?
是失望?失望於女兒的謊言?
是悲痛?悲痛與遲來的真相併不能改變一切?
是自責?自責是自己的情緒才導致這一切的發生?
萬千情緒糾纏交織,盡數凝在他死死盯著手中紙幣的眼神里,沒有大幅度肢體動作,也沒有嘶吼痛哭,僅憑眉眼細微的起伏、眼神層層轉變,倪大鴻撐起了整場戲厚重的張力。
濃烈的感染力撲面而來,讓監視器前三個姑娘不知不覺紅了眼眶。
“卡!完美!這條直接過!”
葉凌的喊聲響起,感性的胡靜就大步的衝進取景場地,一把上前緊緊摟住倪大鴻的肩膀,聲音帶著濃重的哽咽:“爸爸,我知道錯了……”
倪大鴻尚且沉浸在角色情緒之中,愣了片刻之後,才緩緩抬手,輕輕拍了拍胡靜的後背。
隨著監獄和家庭矛盾戲份的結束,再度換上囚服、塑造三十四歲陶蘭的曾梨,情緒調整得恰到好處,狀態穩得驚人,幾乎每條鏡頭都能迅速沉入人物,怎麼拍怎麼有味道。
在鏡頭當中,裝載著陶蘭三十四歲,早已麻木的心靈的車輛行經鬧市,路過曠野……
當大牛在青影廠老師傅的教導下操縱著機械搖臂緩緩拉起,監視器前的葉凌看到了塞北殘陽,看到了半身青綠半身白的漫山松柏,看到了車輛當中陶蘭內心的荒蕪,這絕美的鏡頭被攝影機記錄的同時也刻印在了他的腦海當中。
他望著監視器裡這幅景象,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難以抑制的念頭,一定要尋一個合適的時機,在這片廣袤蒼茫的大地上,拍攝一部屬於這裡的公路片。
眼前風光遼闊蒼涼,蘊藏著無盡故事,實在是太美也太過動人。
短暫感慨過後,葉凌沒有沉溺思緒,不忘手頭拍攝工作,拿起一旁的對講機開口:“攝影組機位穩住,保持這個構圖,再來一條備用鏡頭!”
這條順利殺青,陶蘭乘車返鄉的歸途戲份正式告一段落,剩餘少量外景鏡頭暫且擱置,要等到臘月二十之後,小城年味漸濃之時,再補拍年關將至的市井熱鬧畫面。
劇組重心立刻轉移,接下來將要開拍全片分量最重的重頭戲,陶蘭時隔十七年歸家,與母親、繼父重逢的屋內對手戲。
可一開拍,曾梨的狀態就又出問題了。由於此前她親眼觀摩過倪大鴻的表演,那一幕得知真相後茫然、壓抑、五味雜陳的模樣深深印在她心裡。
面對鏡頭裡身形佝僂、滿面頹喪的繼父,她再也滋生不出角色該有的隔閡、怨懟。
她的心底總有一道坎跨不過去:他的親生女兒死了,還是死在自己手裡……
接連兩天拍攝,情緒始終差了關鍵一層,反覆嘗試依舊達不到葉凌想要的效果,夜裡收工休息,曾梨皺著眉,忍不住向葉凌訴苦,傾訴自己難以入戲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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