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看到了一條:
93年6月,賴子替九哥走了一批電子元件,碼頭到批發市場。九哥說貨值八萬,賴子報賬六萬。差價兩萬進了賴子口袋。九哥知不知道?當時不確定。
後面還有一條,1993年9月:
九哥問我:賴子最近是不是花了?我說沒注意。九哥沒再問。但我覺得他心裡有數。
再後面,1994年3月:
九哥洗白了,不碰貨了。賴子還以為九哥不知道那兩萬的事。但九哥這種人,不知道的事不會寫在你臉上。他只是還沒到用的時候。
徐文俊把筆記本合上。
他坐在黑暗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的封面。配電房外面,夜市街的收攤聲斷斷續續傳進來。鐵皮推車軲轆碾過水泥地的聲音,塑膠桶疊在一起的聲音,有人在喊便宜了便宜了。
賴子私吞了陳九兩萬塊的貨款。陳九知道,但沒有動他,不是不知道,是還沒到用的時候。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賴子最大的恐懼,不是被人搶地盤,不是被人打架。他最怕的,是陳九知道他當年吃了那筆錢。
但陳九已經知道了。
所以賴子真正怕的,是陳九找到一個理由,把這個舊賬翻出來。一旦翻出來,賴子在老港區的地位就沒了。他靠的就是陳九的信任。或者說,陳九懶得動他。一旦陳九想動他,一個電話的事。
這就是籌碼。
但徐文俊沒有打算直接用這個籌碼去跟賴子談。賴子是精明人,一個十七歲的學生拿這種事來要挾他,他不會怕。他會先打你一頓,再查你怎麼知道的,最後把知道的人處理乾淨。
他需要一箇中間人。一個跟賴子有利益衝突、又願意出這兩萬塊錢的人。
周胖子。
老關說周胖子做調料乾貨生意,手裡有幾個好渠道,摳門但講信用。賴子在批發市場收衛生費,周胖子肯定也交。兩個人不對付。為什麼不對付?老關沒說,但可以猜:賴子不只是收保護費,他還控制進貨渠道。周胖子的渠道再好,賴子卡一道,利潤就得削一層。
如果有人告訴周胖子,賴子有一個致命的把柄握在陳九手裡,隨時可能爆,周胖子會不會願意花兩萬塊,買這個資訊?
會。因為賴子一旦倒了,批發市場就是周胖子的天下。兩萬塊買一個競爭對手的命,這筆賬誰都會算。
但徐文俊不打算賣資訊。他打算做一筆交易。
他站起來,把筆記本和信收進書包,走出配電房。夜市街已經空了,路燈照著滿地的油漬和碎紙屑。遠處,一個環衛工在掃地,竹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很響。
他往家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從書包裡拿出活頁本,在路燈下寫了一行字:
找周胖子。不賣資訊,換人情。兩萬塊換一個賴子的把柄。但把柄不給他,只給他看。他出錢,我出資訊,賴子倒之後,批發市場歸他管,但夜市街歸我管。
他把活頁本合上,繼續走。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腥味。1997年的秋天確實來得早,他穿一件薄校服,有點冷了。
遠處,九鼎大廈的燈還亮著。三十二層的玻璃幕牆在夜色裡像一塊豎起來的黑玻璃,只有頂層辦公室的燈還開著。
陳九還沒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