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在城東,灰色水泥外牆的老建築。候車廳不大,兩排綠色掉漆露底色的鐵長椅。天花板上的風扇轉得慢,嗡嗡響。牆上掛著翻牌式時刻表。喀嚓,喀嚓。字翻過去,日期、車次,時間。廣播在響,女聲普通話念站名,念車次、念晚點、滋滋響。
海妍坐在長椅上,白T恤、牛仔褲,白色帆布鞋底髒了。腳邊一個塞滿東西的軍綠色帆布旅行袋,拉鍊沒拉嚴,露出一角白色衣服。旁邊一個塑膠網兜,裡面裝著搪瓷茶缸、鋁飯盒和一卷套著塑膠袋的衛生紙。
她看見徐文俊,沒站起來。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細長,指甲修過沒塗,乾乾淨淨。
你來了。
徐文俊在旁邊坐下,冰涼的綠色鐵長椅漆掉了,露出棕色的鐵鏽。他穿著灰色舊短袖襯衫,帆布包在肩上。
兩個人坐著沒說話,候車廳里人不多。一個老頭拎著鼓鼓的紅白條紋蛇皮袋,坐在對面長椅上打盹,頭一點一點。一個女的抱著孩子,孩子哇哇哭,女的哄著拍背,沒用,哭聲在候車廳裡轉,嗡嗡的。吊扇轉著嗡嗡響。
海妍忽然開口了。
我跟你說個事。你回去查。
我爸書房有個巴掌大的舊綠色鐵盒子,鎖著。鑰匙在他抽屜第二格,藏在信封后面。我偷看過一次。
一沓案子材料,有的是列印的,有的是手寫的,有的是影印件,發了黃。我看不懂,只翻了一遍。但夾在中間有一張巴掌四分之一大小的白色小紙條,上面寫了兩個字。
建國。
徐文俊的手在膝蓋上停了,手指彎了一下又鬆了。
不像我爸的字,歪的,藍色圓珠筆,用力了,筆痕凹進去,像急著寫的,一個字一個字,頓了一下,又寫。
你偷看的時候你爸知道嗎。
不知道,我在他上班的時候翻的,翻完放回去了,鎖上了,鑰匙放回抽屜第二格信封后面。
海妍的聲音平的,壓著不抬頭,看著對面打盹的老頭和紅白條紋蛇皮袋。
海妍轉過頭來看著他,大大的眼睛,像看過了什麼又收回去的。
廣播響了K1742次省城方向硬座開始檢票了,女聲普通話滋滋響。
海妍站起來,拎旅行袋、網兜、茶缸飯盒紙卷,東西多手不夠用,徐文俊接了網兜拎著。
兩人走到檢票口,窄鐵欄杆只夠一個人過。穿藍色制服的胖女檢票員拿著鉗子夾票。
海妍過了欄杆站在那邊,隔著鐵欄杆看著徐文俊。
他把網兜遞過去,海妍隔著欄杆接了,涼涼的手指碰了一下。
你到了打電話報平安。
你爸的案子你不用管,你管不了,你十八歲。
我知道。
海妍看著他看了三秒,嘴動了沒說話,又過了兩秒。
她轉身往站臺走,軍綠色帆布旅行袋在肩上晃,網兜在手裡,茶缸碰飯盒叮噹響,帆布鞋腳步聲輕快,過了鐵欄杆下了樓梯到站臺,看不見了。
徐文俊站在檢票口外面窄鐵欄杆旁,有人排隊推他,他讓了,走到候車廳涼涼的鐵長椅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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