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是一條蟲。四個人是一條龍。
趙明遠的手擱在筆記本上。手指有墨,藍的,按在父親的字上,舊的、黑的、新的藍,兩個顏色,兩代人。
他合上了,推回去。
“我需要一封信,你幫我註冊公司,我做法務,我在濱海做了十年,九鼎的人認識我,陳九認識我,我要離開九鼎。”
會,但不是現在,我在九鼎還有事沒做完,做完了我走。
碼頭東邊那塊地五十畝,八百萬,港務集團的地。他來了半年了,每月量一趟,量了半年,畫了藍圖。港務集團土地規劃,他在幫九鼎拿那塊地。
港務集團不賣,公家的地。第三紡織廠是國營企業可以走改制收購的路,但港務集團是政府機構,土地劃撥的,要走招拍掛,公開招標、拍賣、掛牌。走不通了,政策變了,九八年新的土地管理法要求招拍掛,公開透明,評估壓不了價。
趙明遠拿起那張手寫紙,展開,指了一行。
這一行是他自己寫的:做不下去了。十年了,第一筆第三紡織廠他做了,第二筆第三筆也做了,但這筆做不下去。太大了,五十畝碼頭東段連著港口和倉儲區,連著第三紡織廠倉儲區,如果九鼎拿到了,碼頭東段全是九鼎的,整個北段連地連海連倉庫,太大了。
“我給你兩樣東西,第一,九鼎碼頭東邊那筆,我做不下去,但我會讓它做不成,不會拖太久,第二,你註冊公司。我幫你,但我不能出名字,我在背後,你找一個人掛名,我做法務,你給我一封信。”
盤子。
趙明遠拎起紙箱抱在懷裡,彎腰出了鐵皮棚子門口站住,往南看。崗亭旁碼頭入口的桑塔納停著,海面灰的,吊機、鐵殼船、纜繩都在。
他上了桑塔納發動走了,往市中心方向。
馬六從棚子裡探出頭,俊哥,他走了。
他答應了。
他拎了個紙箱來。又拎走了。
馬六縮回去蹲著碼電容,塑膠袋一格一格的,手笨碼不齊,歪的。
晚上碼頭的燈塔一明一滅。徐文俊坐在鐵皮棚子裡翻帆布包裡的筆記本,翻到那一頁,父親的字,黑墨毛筆。
一個人是一條蟲。四個人是一條龍。
他拿起圓珠筆,藍的,在下面加了一行。
棚子外面,碼頭,吊機停了,鐵殼船泊著,纜繩繃著,風小了,海面平了,像一面舊鏡子。燈塔的燈轉過來,光掃過鐵皮棚子,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他坐在那裡,帆布包,筆記本。筆,父親的字,他的字,舊的新的,兩個顏色,像兩條路,走了不同的方向。但終點是同一個。
五個人,五條龍。
兩個顏色、兩代人、父親的字、他的字,舊的新黑的藍,一上一下。
合上,擱好,擱在木板上。
碼頭、海、黑的,燈,燈塔,一明一滅,鐵殼船,纜繩。水聲、拍岸、輕的,有節奏。
風從海上來,鹹的腥的,帶了點柴油味。
鐵皮棚子的鐵皮頂鏽了,接縫處有縫漏光但不漏雨,今晚沒雨。
帆布包、銅鑰匙、口袋裡、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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