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車到濱海,晚上九點。站臺燈暗了,黃的,飛蟲繞著。徐文俊揹著帆布包出了站,走。
碼頭北段鐵皮棚子,燈亮著。馬六蹲在門口碼貨,塑膠袋、電容,一格一格。二叔坐在紙箱上,鐵盒擱在腳邊。
回來了。馬六站起來。
老陳的單子談成了,五百隻電容,一個星期發貨。還有三個縣電子廠,一個月五千只的量。徐文俊擱下帆布包,從兜裡掏出老陳的訂單紙,擱在鐵架子上。
五千只?馬六算了一下,比劉胖子多了十倍。
二叔沒說話,看了訂單紙,看了徐文俊,又看回了鐵盒。
還有一件事。徐文俊坐下來,從帆布包裡掏出筆記本,翻開那一頁,火車上碰了一個人,省城第三紡織廠採購科的,姓吳。他們廠在改制,一千二百人的廠,機器舊了,元件壞了,要修。第一批十萬塊的量。全省十幾個廠在改制。
十萬塊?馬六的聲音高了。
二叔沒說話。他湊過來看筆記本上那三個字,黑墨、毛筆,父親的字。改制的事,圈了兩圈。
你爸寫的?
嗯。九四年寫的。
二叔的手摸了一下筆記本的邊,粗糙的,指甲黑黑的,摸在舊皮的封面上。他沒說話,看了很久。
你爸九四年那陣子,跑過省城。二叔說,聲音低的,三次,我記得三次。每次回來不說話,關在屋裡翻本子。你媽問他去幹什麼,他說看老朋友。你媽問哪個老朋友,他說省城的。後來你媽不問了。問也沒用。
省城的,姓周的,周長青。徐文俊把筆記本合上,擱在膝蓋上。
二叔,我爸見過那個人嗎?省城那個?
“沒見過。你爸不帶人回家,也不提名字。有一回我問他,省城那個人做什麼的。他說做生意的。我又問做什麼生意,他不說了。你爸不說的事,問也沒用。”
做生意的省城人。周長青九三年登出興盛地產,去了省城,換了名字,註冊了公司,做貿易。父親九四年跑省城,見了省城做生意的人。時間對得上。
二叔,我爸九四年回來以後,變了嗎?
二叔沉默了。他拿起鐵盒,開啟菸絲紙包,舊了黃了,擱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放回去,合上。鐵盒碰了鐵架子,響了一聲。
變了。二叔說,以前你爸在碼頭幹活,掙錢,回家,吃飯,睡覺。跟我也話多。九四年回來以後,話少了。關在屋裡翻本子,翻到半夜。有一回我去看他,他在寫字,寫了又劃掉,劃掉了又寫。我問他寫什麼,他說改制的事。我說什麼叫改制的事。他說國營廠要改了,改了有人發財有人死。那是九四年。九四年還沒改制。他怎麼知道的?我不知道。他不說。
鐵皮棚子裡,煤油燈,火苗一晃。馬六蹲在門口,不說話、聽。
後來呢?
後來他開始查東西。查九鼎的賬,查興盛地產的底,查改制的政策。我問他查什麼,他說查一條路。什麼路?不說了。再後來,九五年,他沒了。
二叔的聲音又平又低,像在說一件很遠的事。但他的手,擱在鐵盒上,指節粗的,動了一下。
徐文俊翻開筆記本。改制的事,三個字、黑墨、毛筆,圈了兩圈。他看了很久,把筆記本遞給二叔。
二叔,你看這個圈。
二叔接過筆記本,湊到煤油燈底下,看了。老花,眯著眼,看了很久。
你爸的記號。二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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