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眼無聲》第221章 拼圖(1)

作者:劉劉劉劉劉少爺·10小時前

五月。方遠征走後的第七天。

海妍在方遠征的辦公室裡坐了三天。這間辦公室不大,在省城公安局刑偵支隊的三樓。窗戶對著一條小巷,窗外有一棵梧桐樹。五月了,梧桐葉長滿了,把陽光切成碎片灑在桌面上。方遠征走後辦公室裡的一切都沒有動過。桌上的茶杯還在原來的位置,杯底有一圈褐色的茶垢,茶水早就幹了。檯曆停在五月六日,那一頁的格子裡方遠征寫了兩個字:法院。筆筒裡的筆還是那個角度,筆帽沒有套,筆尖朝外,方便隨時拿起來寫字。窗臺上有一盆綠蘿,葉子蔫了一半。沒有人澆水。

海妍坐在方遠征的椅子上。椅子很硬,木頭的,坐墊磨出了一個凹痕。方遠征在這把椅子上坐了五年。他每天坐在這裡翻案卷,接電話,寫材料。他走的那天早上也是坐在這裡。他給人打電話約了下午去法院。然後就沒有回來。

桌上有三摞材料。方遠征走之前把材料分成了三份。趙明遠手裡拿了一份,省城檢察院周國安手裡拿了一份,海妍手裡拿了一份。每個人手上那份都不是完整的。三份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方遠征這樣做是有原因的,他不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海妍翻開她手上那份。按照方遠征的分類體系,材料是按時間、按人物、按事件三個維度交叉整理的。每個資料夾的封面都貼了便利貼,手寫的標題。字很端正,但很小,密密地擠在一起。方遠征寫報告的字很大,寫筆記的字很小。大的是給人看的,小的是給自己記的。

她翻到第三號資料夾。封面的便利貼上寫了四個字:南華路八號。那是恆達電子的註冊地址。方遠征在下面又寫了一行更小的字:林永明。法人代表。田中一郎國內代理人。

翻開第一頁,是恆達電子的工商登記資訊。註冊資本一百萬,經營範圍包括電子元器件批發零售、技術諮詢、進出口代理。第二頁是股權結構,林永明個人持股百分之六十五。第三頁是恆達電子過去五年的銀行流水,列印件,紙張已經有點卷邊了,說明被反覆翻看過。

第四頁。1995年6月。恆達電子用公司賬戶向一個個人賬戶轉入人民幣三十萬元。備註欄寫著技術諮詢費五個字。沒有合同編號,沒有發票號,沒有專案名稱。只有五個字。海妍翻遍了整個資料夾,沒有找到對應的合同。三十萬的技術諮詢費卻沒有合同。這在任何審計師眼裡都是疑點。而林永明的主業是電子元器件批發,他的公司不需要也不會買什麼技術諮詢。

海妍把這一頁抽出來,放在桌面上最亮的地方。窗外梧桐樹的影子在上面晃動。方遠征在頁尾用鋼筆寫了一行字,墨水的顏色比印刷的黑色更深,筆跡很用力。他寫字的時候一定想了很久才下筆:

收款人:鄭國平。開戶行:工商銀行濱海支行。賬號已登出。

旁邊還有鉛筆寫的四個小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誰是他?

海妍拿出手機打給趙明遠。

電話響了五聲,趙明遠接得很快。他的辦公室裡燈已經亮了兩天。方遠征出事以後趙明遠白天要處理正和法律事務所的正常業務,晚上要整理方遠征留在濱海的那份材料。他的桌子上堆滿了列印紙,每一份都做了標記。紅色標籤是確認過來源的,藍色標籤是交叉核實過的,黃色標籤是有疑問待確認的。他的眼鏡片上全是手指印,沒有時間擦。

明遠。方叔的材料裡有一個人。鄭國平。1995年6月林永明以技術諮詢費的名義轉了三十萬給他。方叔備註問了四個字,誰是他。他在問,說明他還沒查到。

電話裡安靜了幾秒。趙明遠在翻紙。他的手指很瘦,翻紙的動作很輕,但頻率很快,像計算器在運算。海妍能聽到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鄭國平。趙明遠說了這三個字,然後停下來。他翻紙的聲音忽然停止了。身份證號。拿到了。濱海工商登記系統裡有。他1992年在濱海註冊過一家貿易公司,叫國平貿易,註冊地址是南華路。具體門牌號已經被登出了,查不到。但南華路一共不到兩公里長。

恆達電子在南華路八號。

對。林永明在南華路八號,鄭國平的公司在南華路的某一段,周長青兒子周明的長青貿易註冊地在南華路十七號,你爸筆記本上寫的聯絡點也有南華路。同一條不到兩公里的路,四家,不,可能更多。這條路上發生的事比濱海任何一條路都多。

他還活著嗎。

需要查。他的社保在1997年中斷了。之後沒有任何記錄。趙明遠說話的速度變慢了。他慢下來的時候通常是在思考而不是在陳述。但我可以查到他的戶籍遷出記錄。只要他沒有死,戶籍系統裡一定有他的現在地址。

你查。方叔這個資料夾裡還有其他的東西。我再翻一遍。他標註了很多內容。有些地方他用了不同顏色的筆。可能在用顏色區分進度。

掛了電話。海妍繼續翻第三號資料夾。方遠征確實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註。黑筆是基本事實。藍筆是已核實的資訊。紅筆是有疑問的地方。綠筆是推測和待驗證的假設。她翻到最後一頁。綠色的字。方遠征用綠色筆畫了一張小圖:

六個字排成一條線。田中一郎。林永明。鄭國平。每個名字下面有箭頭和短註釋。田中一郎下面寫了300萬日元。林永明下面寫了30萬+20萬=50萬。鄭國平下面沒有數字,只有一個大大的問號,旁邊寫了兩個字:找人?

這張圖上還有第四個位置,是空白的,方遠征畫了一個虛線框。虛線框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標註了:動手的人(未知)。

他已經把鏈條推到了第三層。就差最後一個人。如果他能活著找到鄭國平,從鄭國平嘴裡問出第四個人是誰,這條鏈就閉合了。

海妍看著那個虛線框。方遠征的綠色筆跡很淡,但線條很直。他畫這條線的時候手沒有抖。畫完了以後他在框的旁邊加了一個括號,括號裡只寫了一個字。那個字是黑的,不是綠的,說明是後來補上去的。海水般沉而澀的一個字:

海妍拿起方遠征的檯曆,往前翻。五月五日。格子裡寫了。五月四日。寫了。五月三日。寫了。再往前翻到四月。四月的檯曆上密佈著各種簡寫的人名和地名。方遠征在倒推。從林永明倒到恆達的賬,從賬倒到鄭國平的名字,從名字倒到銀行流水,從流水倒到開戶行。每往前一步就離那個虛線框近一步。他最後一步是去法院補查鄭國平收款方的關聯資訊,五月六日上午還在。下午就不在了。

海妍把檯曆放回原處。窗外梧桐葉在風裡翻了一下,露出背面的灰白色。她站起來,給綠蘿澆了一點水。水從盆地滲出來,落在暖氣片上,發出滋的一聲響,然後變成一小團蒸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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