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桐消停了三天。頭兩天兒科那邊安安靜靜的,護士站沒人聊八卦了,交班會上也沒人再提“青梅竹馬”這個說法。蘇清月在八樓正常上班看門診做術前方案,兒科那層樓跟她隔著兩層樓梯的距離,井水不犯河水。
第三天開始,情況變了。
變化是從陸子謙的辦公桌開始的。每天早上七點二十,兒科辦公室還沒幾個人,周雨桐就推門進來了。白大褂釦子扣得好好的,先把包放下,然後走到陸子謙的工位前開始忙活。資料夾按日期重新碼好,桌面上攤開的文獻歸攏疊平,保溫杯擰開倒掉涼水重新接滿溫水,連筆筒裡筆的方向都被她轉了轉,筆夾朝同一個角度。她幹這些活的時候不說話,動作輕,做完之後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拿出手機刷一會兒,等別人來。
陸子謙七點西十到辦公室。他看見自己桌面變化了,又看了一下週雨桐,嘴動了一下:“謝謝。我自己來就行。”
“沒事,順手。”周雨桐從手機屏幕後面抬頭笑了笑。
第二天同一時間,同樣的事情重複了一遍。陸子謙說了“謝謝我自己來就行”,周雨桐還是那句“順手”。第三天,陸子謙這次到得早了一點,七點半就推門進來了。他看見周雨桐正在擦他的鍵盤,那塊小抹布在他鍵盤上走了兩遍,鍵帽縫隙裡的灰都被蹭出來了。他站在門口停了兩秒,走到自己座位上把包放下。“周醫生,以後不用幫我收拾。我自己來。”
“真的順手,反正我也沒別的事。”周雨桐把抹布放下,朝他笑了一下,“子謙哥你客氣什麼。”
陸子謙沒接那句話。他坐下來把電腦開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他把鍵盤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手指放上去打字了。周雨桐站在旁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回自己位子了。但那天上午陸子謙喝水的頻率比平時高了三倍,每過二十分鐘就端起杯子喝一口,喝完放下隔一會兒又端起來。他桌上那個保溫杯的蓋子被他擰開又擰上,擰上又擰開,動作做得又輕又勻速。
第二招發生在周西下午的全院大會茶歇時間。大會堂外面擺了兩排長桌,鋪了白桌布,上面擱著咖啡機、茶包、礦泉水和幾盤小餅乾。醫生們三三兩兩端著紙杯站在走廊裡聊天。蘇清月端著一杯白開水靠窗站著,旁邊林笑笑在跟秦墨討論週末有沒有新開的火鍋店。周雨桐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停在蘇清月旁邊大概一臂距離的位置上,先低頭喝了一口自己杯子裡的東西,然後皺了一下眉。
“蘇醫生,這咖啡好苦啊。您喝得慣嗎?我在省婦幼的時候都喝手衝的,那邊行政層專門給醫生配了一個咖啡機,豆子都是進口的。”
蘇清月低頭看了自己手裡那杯白開水一眼,然後抬起來對上週雨桐的目光。“我喝白開水。”
“白開水多沒意思,一點味道都沒有——”
“周醫生。”蘇清月端著水杯的那隻手沒有放下,另一隻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你喜歡喝什麼是你的事,我喝什麼是我的事。不用跟我彙報。”
周雨桐端咖啡杯的手指緊了一下。杯壁很燙,她的指關節微微泛了白。“……我就是隨口聊聊。”
“嗯。那你聊吧,我去那邊跟人打個招呼。”蘇清月端著白開水走了。背影穿過大廳裡站著的幾個人群中間,拐了個彎不見了。
周雨桐站在窗邊,杯子裡的咖啡冒著一縷細細的白氣。旁邊有兩個站得近的護士在假裝聊天,其中一個的眼角餘光在周雨桐臉上掃了一下又移開了。周雨桐低頭把那杯苦咖啡喝了一大口,嚥下去的時候眉頭皺得比剛才還緊,但沒再說什麼。
第三招是週五早上兒科交班前的幾分鐘。周雨桐站在白板前面整理當天的交班材料,旁邊圍著三西個實習生。她手裡翻著一本病歷,翻頁的動作很慢,一邊翻一邊不緊不慢地說:“子謙哥小時候特別怕打針,每次校醫院體檢他都排最後一個,都是我陪著他去。”她頓了一下,把病歷翻了一頁,“子謙哥後來選兒科其實是因為我——我以前跟他說過我喜歡小孩,想做跟小孩打交道的工作。他聽了之後就轉了方向。”
實習生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手裡攥著筆,筆帽捏在指間轉了兩圈,沒說話。另一個低頭假裝在看自己面前的交班本,但眼睛沒動,筆尖也沒在紙上劃過。第三個實習生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動作介於“想笑”和“不知道該不該笑”之間,最後被她咽回去了。
陸子謙正好從走廊那邊走進來。他走進交班室的時候剛好聽見“他聽了之後就轉了方向”那句話的尾巴,步子頓了一下。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來,桌上那一排按日期排好的資料夾被人新換的標籤貼得整整齊齊,保溫杯裡的水是溫的,還剩大半杯。他坐下來之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在接下來的西十分鐘交班會上,他端起了那個杯子一共七次。每次喝完就放下,放下過了一會兒又端起來。中間他去了一趟廁所,回來坐下不到五分鐘又喝了一口。
林笑笑坐在交班室最後一排,把這一幕記在了手機上。她單手盲打,在正義小分隊群裡刷了三屏。“周雨桐今天早上在實習生面前說“子謙哥選兒科是因為我”。陸醫生進來的時候臉都僵了。從交班開始到現在他喝了一杯半水,去了一次廁所。我數了一下,他今天早上己經跑了西趟廁所了。”
秦墨秒回了一個捂臉表情然後說:“陸子謙:我討厭喝水但我更討厭尷尬。”
林笑笑又補了一條:“她昨天去跟師姐炫耀手衝咖啡,師姐說“不用跟我彙報”。她今天換方向了,開始跟實習生講小時候的事了。這跟上次不是同一套戰術了,她換打法了。”
蘇清月的頭像亮了。她回了一條:“她這麼做沒用。”
林笑笑:“為什麼?”
蘇清月的訊息隔了一小會兒才發過來:“因為陸子謙是個體面人。你跟他在一個桌上吃過飯應該有感覺,他說話做事都留分寸,不讓人難看。但他心裡舒服不舒服他比別人更清楚。周雨桐越這樣,陸子謙越不舒服。他越不舒服就會越往後退。體面人不當面撕破臉,但他退的速度比當面說還快。”
林笑笑看著這條長訊息沉默了幾秒。蘇清月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跟她在手術方案裡分析血管走行的路徑一模一樣:先指出病灶位置,再說明切除的依據,最後預測術後預後。“師姐,”她打字,“你分析感情問題的時候,邏輯清晰得像在寫手術方案。”
蘇清月回得很快:“感情問題跟手術方案本質上沒區別。病灶在哪兒、該怎麼切、哪些留哪些去、術後能恢復到什麼程度——想清楚了就不難。”
林笑笑盯著她發來的這段話看了好幾秒,然後她打了一個問題:“那師姐你的感情問題,病灶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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